王文娟想起一年前，在村里住着漏雨的房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只知道咬牙撑着。
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县城有了店、有了家，儿子上了幼儿园，丈夫在身边。虽然还是忙，但心里踏实。
九月底的一个下午，徐正良正在店里帮王文娟整理货架，门外的自行车铃声响了。
周为民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推着自行车停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正良，你在啊，正好。”他走进店里，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城南批发市场的招商公告下来了，我给你带了一份。”
徐正良擦了擦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油印的文件，纸张粗糙，字迹有些地方模糊了，但内容清清楚楚——城南批发市场将于十二月建成，一九八五年元旦前后正式开业。现面向全县个体户出售摊位经营权，经营范围为服装、布匹、小商品三大类。摊位面积统一为六平方米，分为两种购买模式：
模式一：一次性买断经营权。摊位在市场存续期间归购买者永久使用，可转让、可继承。售价按位置分为三档：A区（靠大门口）一千五百元，b区一千二百元，c区、d区一千元。
模式二：购买二十年使用权。使用权期限二十年，到期后市场收回，可转让使用权。售价按位置分为三档：A区六百元，b区五百元，c区、d区四百元。
两种模式均可分期付款，一次性买断首付不低于百分之四十，二十年使用权首付不低于百分之三十。
“两种模式？”徐正良看着文件，抬头问周为民。
“对。县里考虑到不同个体户的经济实力，设了两种。”周为民在椅子上坐下，“手里宽裕的，一次性买断，相当于置办产业。手里紧的，先买二十年使用权，门槛低一些。你怎么看？”
徐正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在心里算账。二十年使用权，A区六百块，平均一年三十块。一次性买断一千五，贵了九百块，但过了二十年，使用权到期就没了，而买断的摊位还是自己的。他想起之前买拖拉机时的经验——租不如买，长远看买断划算。
“周局长，一次性买断之后，摊位就是我的了？市场不拆就一直是我的？”
“对。合同写明了，可转让、可继承。相当于你把这块地方买下来了。”
“那二十年使用权到期之后呢？还能续吗？”
“文件上没写。到时候看政策，不一定能续。”周为民看着他，“正良，你要是手头宽裕，我建议你一次性买断。你这一年多干得好，应该拿得出这个钱。别为了省几百块，以后后悔。”
徐正良点点头，把文件收好。“周局长，谢谢您。我回去跟文娟说下，这两天就去报名。”
“行。A区只有二十个摊位，先到先得，你早点去。”
回到家，徐正良把文件给王文娟看。王文娟看到两种模式的价格，眉头皱了起来。
“一次性买断要一千五，二十年使用权只要六百。正良，咱们手头有六千多，一千五拿得出来，但一下子出去这么多，心疼。”
“你算算账。”徐正良拉着她坐下，“二十年使用权，六百块，平均一年三十。过了二十年，摊位就不是咱们的了。一次性买断，一千五，平均一年七十五，但二十年之后，摊位还是咱们的。咱们现在三十不到，二十年之后才五十，难道就不干事了？到时候想继续干，还得再花钱。而且可以继承，以后小锋也能用。”
王文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就一次性买断？”
“一次性买断。这是给子孙留产业，不是花销，是投资。”
十月一号，天还没亮，徐正良就赶到了城南批发市场筹建处。
筹建处设在市场旁边的一排临时板房里。他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蹲在地上吃包子。
“这么多人？”旁边一个年轻人嘀咕。
“正常。”徐正良说，“大家都想抢A区。”
八点钟，筹建处的门开了。工作人员搬出一张桌子，放在门口，开始发号。徐正良拿到的号是第十三号。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走进板房，里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姓张，一个姓王。
“我要A区的摊位。”徐正良把身份证和营业执照复印件递过去。
“一次性买断还是二十年使用权？”张同志问。
“一次性买断。”
张同志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前面十几个人，大多选的是二十年使用权——六百块，压力小。选一次性买断的，他是第一个。
“A区只剩最后两个了。你运气好，再晚来十分钟就没了。”
“我要靠大门口的那个。”
“靠大门口的已经被人选了。”张同志指着图纸，“现在剩下A7和A12，一个靠中间，一个靠边。你要哪个？”
徐正良看了看图纸，A7靠中间，位置不错。他指了指：“就A7。”
张同志在表格上登记，收了十五张“大团结”——一千五百块，开了一张收据和一份《摊位经营权买断合同》。合同上写着：甲方（县城南批发市场管理处）将A区7号摊位经营权出售给乙方（徐正良），一次性买断，乙方拥有该摊位在市场存续期间的使用权、转让权和继承权。
“可转让、可继承”，徐正良反复看了两遍，小心地把合同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从筹建处出来，他站在工地上，看着A区7号的位置。六平方米，不大，但靠中间，两边都是通道，人流应该不错。
回到家，王文娟问：“买到了？”
“买到了。A7，靠中间，一次性买断，一千五。”徐正良把合同给她看。
王文娟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合同，看了又看。“正良，这合同上说可以继承？”
“对。以后咱们不干了，可以转让。或者留给小锋。”
王文娟抚摸着合同上的字，眼眶有些红。“你考虑得真远。”
“日子要往前看。”徐正良把合同收好，“批发摊是咱们的资产，不是租来的。以后市场在一天，摊位就是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