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清晨,徐正良推开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
天不是慢慢亮的。本该泛白的东边天际,此刻压着铅灰色的云层,厚得像棉被,压得人透不过气。空气里没有往常的清爽,反而闷热潮湿,汗珠刚冒出来就粘在皮肤上,腻腻的。
王文娟从灶房探出头:“吃饭了。”
徐正良没动,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天相,要下大雨。而且不是普通雨,是那种能下一天一夜、把土路变成烂泥塘的暴雨。
“正良?”王文娟又喊了一声。
他回过神,快步走进灶房。桌上摆着玉米糊糊、咸菜、两个窝头。他坐下,三两下扒完,抹了把嘴:“今天可能要下大雨。”
王文娟愣了愣:“那还出车不?”
“出。”徐正良站起来,“越是这样越得出。你帮我找几件旧衣裳,撕成布条,我带去绑防滑链用。”
“防滑链?”王文娟没听懂。
“就是用布条缠轮胎,能防滑。”徐正良简短解释,“再准备几块塑料布,万一雨大,能挡挡发动机。”
五分钟后,他骑着自行车往石料厂赶。路上遇到徐正刚和王志兴,三人并排骑,徐正良把天气情况说了。
“这种天出车,危险不?”徐正刚问。
“危险。”徐正良点头,“但更危险的是停工。咱们的工期卡得紧,一停就全白干了。再说——”他顿了顿,“这种天,镇运输队肯定不出车。咱们要是出了,就是给指挥部看,谁才是靠得住的。”
徐正刚想了想,点头:“那就干。”
王志兴年轻,听这话反而兴奋起来:“姐夫,我车上的防滑链早就备好了!”
到石料厂时,徐正明三人已经到了。徐正良把今天的安排交代清楚:装车速度要快,但更要稳,不能因为赶时间把石子装偏了。篷布要盖严实,四个角都绑死,防止被风刮开。
“正良,”徐正明抬头看看天,“这种天,真能干?”
“能干。”徐正良说,“雨没下来之前,能拉几趟是几趟。雨下来了,看情况再说。”
正说着,一辆熟悉的东风140开进石料厂。孙德才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拎着个茶杯,慢悠悠地走过来。
“哟,这么早?”他扫了一眼徐正良几人,又看看天,“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吧?你们还出车?”
“出。”徐正良简短回答。
孙德才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年轻人就是有冲劲。不过我得提醒你,这种天出车,万一翻个车、出个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队可不敢冒险,安全第一嘛。”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等你们干不下去了,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们队三台车,随时能顶上。”
徐正刚脸色变了,想开口,被徐正良按住。
“孙队长费心了。”徐正良说,“不过我们暂时还用不上。”
孙德才哈哈笑了两声,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走了。车屁股后面喷出一股黑烟,呛得王志兴直咳嗽。
“这人!”王志兴愤愤地说,“成天就盼着咱们出事!”
“别理他。”徐正良拍拍他肩膀,“装车。”
第一车装满时,天更暗了。徐正良开着车往工地走,一路上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到工地时,赵辉正站在工棚外看天,见他来了,招招手。
“正良,今天这天气,气象站发了暴雨预警。”赵辉说,“要不你们下午就别跑了,安全要紧。”
“赵主任,”徐正良说,“我们先跑着,雨大了就停。能多拉一趟是一趟。”
赵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注意安全。雨大了千万别硬撑。”
第一车顺利卸完。第二车,第三车,第四车——到上午十点,三台车已经跑了四趟,完成八车,进度正常。
但天也越来越黑。十点半,第一滴雨落下来。紧接着,就像有人在天上捅破了水缸,暴雨倾盆而下。
徐正良正开着车走在半路。雨刷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像瀑布一样。他放慢车速,几乎是爬行。
突然,车身一震,发动机声音变了,车轮空转起来。
陷车了。
徐正良跳下车,雨水瞬间把他浇成落汤鸡。他绕到车后一看,后轮陷进一个泥坑里,坑里有积水,车轮打滑,根本使不上劲。
他试了试推车,一个人推不动。跑回驾驶室按喇叭——这是他们约定的求救信号。
几分钟后,徐正刚的车出现在雨幕中。紧接着,王志兴也到了。三台车停在路边,三个人站在暴雨里,看着那个泥坑。
“得垫东西。”徐正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刚哥,你车上不是有旧草袋吗?拿来。”
“志兴,你车上那卷麻绳也拿来。”
三个人冒雨干活。草袋垫在车轮下,刚垫好就被泥水冲走了。麻绳一头拴在徐正良车上,另一头拴在徐正刚车上,试图用两车的力量拉出来。
第一次,失败。车轮空转,溅起的泥浆喷了三人一身。
第二次,还是失败。麻绳打滑,差点崩断。
徐正良蹲在雨里,盯着那个坑看了几秒。他想起前世跑运输时,老师傅教过的一个土办法。
“不垫草袋了。”他站起来,“垫石子!志兴,你车上不是还有半车石子没卸吗?”
王志兴眼睛一亮:“对!”
三人从王志兴车上卸下十几锹石子,一锹一锹撒进泥坑里。石子被雨水冲刷,陷进泥里,慢慢垫起一条硬底。
“试试!”
徐正良发动车,油门慢慢加大。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动了!
车从泥坑里爬出来,稳稳地停在雨里。
三个人站在雨中,看着那台车,突然一起笑了。雨水混着泥浆从脸上淌下来,笑得像个傻子。
“走!”徐正良大喊,“继续干!”
到工地时,已经十一点四十。比平时晚了将近一小时。但徐正良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看到工地上正在抢险——
雨水冲刷着已经铺好的路基边缘,有几处已经开始塌陷。十几个工人正手忙脚乱地用塑料布遮盖,但塑料布不够,还有一大段暴露在雨中。
徐正良跳下车,找到赵辉:“赵主任,要帮忙不?”
赵辉浑身湿透,正在指挥工人,见他来了,吼着说:“塑料布不够了!这段路基保不住,前面三天就白干了!”
徐正良扫了一眼工地。旁边堆着刚运来的几车石子,还没铺。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用石子!”他指着那几堆石子,“在路基边缘砌一道挡水坎,把水引到排水沟里去!”
赵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对!快快快,按他说的办!”
徐正良一挥手,徐正刚、王志兴跟着他冲进雨里。三人抄起铁锹,铲起石子,在路基边缘砌起一道矮墙。雨水撞在矮墙上,被改变方向,顺着斜坡流进临时挖的排水沟。
工人们也加入进来。有人铲石子,有人挖沟,有人搬运。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但没有一个人停手。
王志兴铲得太猛,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泥水里。他爬起来,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志兴!”徐正良跑过去,“你歇着!”
“没事!”王志兴甩了甩胳膊,又抄起铁锹,“皮外伤,死不了!”
徐正良看着他,没再说话,只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下午两点,雨势稍缓。挡水坎砌成了,排水沟挖通了,路基保住了。
赵辉站在雨中,看着那条被保住的机耕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到徐正良面前,伸出满是泥浆的手。
“正良,今天多亏你们。”
徐正良握住他的手:“应该的。路是咱们一起修的,保路就是保工程。”
赵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