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趟,徐正刚开车在前面,王志兴在后,徐正良在中间。三台拖拉机排成一列,突突突地走在土路上。
走到半路一个弯道,徐正良突然发现前面的车停了。他刹住车,跳下来往前看——路中央堆着一大堆碎石,把原本就不宽的窄路堵得严严实实。
徐正刚从车上下来,正蹲在那堆碎石前看。见徐正良过来,他站起来,脸色不好看:“正良,你来看。”
徐正良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碎石新鲜,没有风化的痕迹,显然是刚倒的。他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又捡起几块看了看。
“不对。”他站起来,“这不是石料厂的石子。”
“什么?”徐正刚愣了。
“石料厂的石头是青灰色,这是灰白色,还带点黄。”徐正良指着碎石堆,“这是镇砖厂的废砖块和碎石,掺在一起的。”
王志兴也过来了,一听这话,脸就涨红了:“这是有人故意的!”
徐正良没接话,沿着路往两头看了看。土路两边都是农田,最近的人家也在半里地外。昨晚没下雨,路上没有车辙印,看不出是谁干的。
“怎么办?”徐正刚问,“这得清理半天。”
徐正良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半,如果绕路,要多走三公里,路况还差,来回至少多花四十分钟。如果清理,三个人一起干,也许能快一点。
“清理。”他下了决定,“志兴,你车上有铁锹吧?”
“有。”
“拿下来。正刚哥,你去把车往前开一点,腾出地方堆石子。咱们从中间往两边清,先清出一条道,让车能过去。等晚上收工再来彻底清完。”
三人说干就干。铁锹铲进碎石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碎石有大有小,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豆子,铲起来格外费劲。太阳晒着,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掉在地上瞬间就被晒干。
干了二十分钟,才清出不到三分之一。徐正良直起腰,看了看进度,照这个速度,至少还得四十分钟。
“姐夫,”王志兴突然说,“这不对啊,我怎么看着像……像故意的?”
“什么意思?”徐正刚问。
王志兴指着碎石堆里露出的几块碎砖:“这是砖厂烧坏的废砖,一般人家里哪来这么多?肯定是从砖厂拉的。”
徐正刚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徐正良沉默了几秒,又弯下腰继续铲:“先清出来再说。不管是谁干的,咱们的活不能停。”
四十分钟后,一条仅容拖拉机通过的窄道清理出来了。徐正良让徐正刚先开车过去,自己和王志兴把堆在路边的碎石又往里拢了拢,防止被风刮散。
重新上车时,徐正良看了看手表,整整耽误了一个小时。
下午第三趟,徐正刚的车开到半路,突然方向发飘。他赶紧减速,勉强把车停在路边。
跳下来一看,冷汗就下来了——转向液压油管接头处,油正在往外渗,地上已经湿了一小片。
徐正良的车跟在后面,见状也停了。他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凝重。
“油管接头松了。”他蹲下看了看,“松得很厉害。”
“可能是颠的……”徐正刚说。
徐正良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接头。接口处的螺纹上,有新鲜的拧动痕迹,而且不像是颠簸造成的——如果是自然松动,一般是从里往外慢慢松,但现在的痕迹是从外往里被拧开过。
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土路两边是荒地,远处有几个村民在田里干活,但隔着几百米,看不清脸。
“姐夫?”王志兴也过来了,“咋了?”
徐正良没回答,只说:“车上带工具了吗?”
“带了。”王志兴跑回自己车上,拿来一把扳手。
徐正良接过扳手,趴到车底下,试着紧了紧接头。接头还能拧紧,但油已经漏了不少,得补油。
“正刚哥,车上有备用液压油吗?”
“有,在后备箱。”
徐正刚拿来油壶,徐正良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加进去。加完油,他又检查了一遍其他接头,确认没有松动,才从车底下爬出来。
“先慢慢开回去。”他说,“到石料厂再彻底检查。”
三台车重新上路,但徐正刚的车明显不敢开快,方向也还是有点发飘。徐正良跟在后面,一路盯着那台车,心里翻江倒海。
质量刁难,路障,车辆故障——一天之内,三件事。
这不是巧合。
傍晚收工时,天色已经暗了。三台拖拉机并排停在石料厂的空地上,徐正良打着手电,和徐正刚一起仔细检查了那台出问题的车。
油管接头确实被人动过。扳手拧动的痕迹,螺纹上的新鲜划痕,都说明这是人为破坏。
“报警吗?”徐正刚问。
徐正良摇摇头:“报警有什么用?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查不出来的。”
“那就这么算了?”王志兴气愤地说,“姐夫,今天这事,还有中午验收那个,还有路上的石子堆——肯定是那个姓孙的干的!”
“我知道。”徐正良把手电关了,“但现在追究这个,没用。”
“那怎么办?”
徐正良沉默了一会儿,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出车前,三台车互相检查一遍。晚上收车回来,再检查一遍。关键部位,油管、螺丝、接头,都看仔细了。”
“还有,”他顿了顿,“以后咱们三个,轮流早到。每天要有一个人在石料厂看着车,防止有人半夜动手脚。”
徐正刚点点头:“行。”
“志兴,”徐正良看着王志兴,“你今天回去早点睡,明天开始,车上多带点工具和备用件。万一路上再出问题,能自己修的尽量自己修。”
“知道了姐夫。”
三人各自开车回家。徐正良把车开进院子,熄了火,却没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扶着方向盘,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王文娟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见他还坐在车上,走过来轻声问:“正良?咋了?”
徐正良回过神,跳下车:“没事。饭好了?”
“好了。”王文娟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今天是不是出啥事了?”
徐正良握住她的手,往屋里走:“一点小麻烦,没事。”
晚饭时,他没提今天的事。吃完饭,他把徐正明三人叫来,开了个会。
“从明天开始,”他说,“装车时多留个心眼。看见生人靠近咱们的车,就多问两句。有什么异常,马上告诉我。”
徐正明问:“咋了正良?有人捣乱?”
“可能。”徐正良说,“有备无患。”
众人散去后,徐正良坐在桌前,拿出那张进度表。今天的计划是十六车,实际只完成了十二车——上午被验收员耽误一小时,下午被路障耽误一小时,加上徐正刚的车出问题,少跑了两趟。
进度落后了。
他在纸上算了算:落后四车,八方。要在后续二十天里追回来,每天得多跑零点四车,也就是多拉一趟,但得匀着来,不能把人累垮。
夜深了,王文娟和孩子都睡了。徐正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房顶,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孙德才今天来石料厂,不只是示威,更是踩点。
验收员小郑,是孙德才的棋子。
路障和车辆破坏,是孙德才的试探——试探他的反应,也试探他的承受能力。
如果今天他慌了,或者乱了阵脚,那接下来的日子就更难了。
但他没有。
他检查了车辆,安排了防范措施,补齐了进度表,准备明天继续出车。
这就够了。
孙德才想让他翻车,他就偏要稳稳地开下去,他要让孙德才看清楚,什么叫做“翻不了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