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工地入口处传来喇叭声。一辆卡车停在路边,司机跳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
“赵主任!赵主任在吗?”
赵辉迎上去:“怎么了?”
“我是镇砖厂的!”司机满脸焦急,“我们一辆运砖车在前面陷住了,堵在路上,后面十几辆车都过不来!能不能借几个人帮忙?”
赵辉皱起眉头。暴雨天,谁愿意出去帮忙?工人们已经累得够呛,再说这是砖厂的事,跟工程没关系……
“我去。”徐正良站出来。
赵辉一愣:“你们?”
“对。”徐正良说,“砖厂的车堵在路上,我们的车也过不去。帮他就是帮自己。”
他转身朝徐正刚、王志兴一挥手:“走!”
陷车地点在工地往北两里地,是条比土路还窄的机耕道。一辆满载红砖的解放卡车歪在路边,后轮陷进沟里,整个车身倾斜着,随时可能侧翻。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急得团团转。见徐正良他们开着拖拉机过来,愣了一下,随即冲上来:“兄弟,帮帮忙!这车要是翻了,我这一年就白干了!”
徐正良围着车转了一圈,看了看陷车的位置。沟不深,但很宽,而且是软泥底,普通方法很难拉出来。
“你车上有钢丝绳吗?”他问。
“有有有!”司机从驾驶室翻出一卷钢丝绳。
徐正良接过,看了看,够粗。他转身对徐正刚、王志兴说:“两台车一起拉。正刚哥你从正前方拉,我从侧面拉。志兴,你负责指挥,看车身倾斜角度。”
“明白!”
钢丝绳挂好,徐正良和徐正刚各自发动拖拉机。柴油机的轰鸣声在雨中格外响亮。
王志兴站在卡车侧面,眼睛紧紧盯着车身。他抬起手,往下一劈:“拉!”
两台拖拉机同时发力。钢丝绳绷紧,发出吱吱的声响。卡车晃了晃,没动。
“再来!”王志兴吼着,“姐夫,往左打一点方向!正刚哥,稳住!”
第二次发力。卡车又晃了晃,后轮微微抬起,但还是没出来。
“再来!”
第三次。发动机嘶吼着,车轮在泥地里打滑,但钢丝绳绷得更紧了。卡车车身开始倾斜——司机脸色都白了。
“稳住!”王志兴大喊,“姐夫,往右回一点!正刚哥,油门加大!”
突然,“轰”的一声,卡车后轮从沟里拔了出来。整个车身晃了几晃,稳稳地落回路面。
司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徐正良熄了火,跳下车。他走到卡车旁边看了看后轮,又看了看沟,对司机说:“你先别急着走,让发动机凉一凉。还有,后面轮胎上有几颗螺丝松了,最好紧一下。”
司机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兄弟,你……你叫什么名字?”
“徐正良。”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青山村的。”
“青山村……”司机念叨着,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就是修北线机耕路那个运输队?”
“对。”
司机一把抓住他的手:“我记着了!兄弟,今天这事,我记着了!我叫陈大友,镇砖厂的。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说话!”
徐正良笑了笑,拍拍他手背:“先把车开回去,路上小心。”
三台拖拉机调头,往工地开。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多了。王志兴坐在驾驶座上,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脸上全是笑。
“姐夫,今天这事干得值!”他大声喊,“那陈大友,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徐正良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心里想的,不是陈大友的感谢,而是刚才在工地上,赵辉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叫“信任”。
傍晚六点半,最后一车石子卸完。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橙黄色的光。
徐正良把车停回石料厂,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浑身湿透,精疲力尽,但心里很踏实。
今天,他们完成了十二车,比昨天还多两车。
今天,他们保住了路基,帮了砖厂的车,让赵辉看到了他们的担当。
今天,那个孙德才呢?恐怕正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等着看他们“翻车”的笑话吧。
可惜,他没等到。
徐正良跳下车,徐正刚和王志兴也过来了。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并排的三台拖拉机。车身上全是泥浆,轮胎缝里塞满了碎石子,雨刷上挂着草叶,狼狈极了。
但他们看着这些车,就像看着凯旋的士兵。
“走吧,”徐正良说,“回家吃饭。”
“姐夫,”王志兴突然问,“你说那孙德才,今天是不是特失望?”
徐正良笑了,拍拍他肩膀:“他失不失望,关咱们什么事?咱们把活干好了就行。”
三个人推着自行车,慢慢往村里走。天边那线光越来越亮,把云层染成橙红色。
明天,会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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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徐家堂屋。
王文娟端上热汤,又拿来药箱给王志兴包扎伤口。徐正明三人也来了,围坐在桌边,听徐正良讲今天的事。
“正良,”徐正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在石料厂,听到个事。”
“什么事?”
“上午那孙德才,不是来了一趟吗?他走之后,我听李厂长接了个电话。好像是镇上什么人打来的,问咱们的工程进度,还问有没有出事。”
徐正良眉头一皱:“谁打来的?”
“不知道。但李厂长接电话时,脸色不好看。挂完电话,他抽了半包烟。”
徐正良沉默着,喝了一口汤。
他心里清楚,孙德才背后的势力,不只是他自己。镇运输队干了十几年,跟镇上的人盘根错节,关系深着呢。今天这场暴雨,如果他们没有顶住,如果工程出了事,如果赵辉对他们失望了——
那明天,孙德才的电话就会打到指挥部,打到镇上,甚至打到县里。
“青山村运输队干不下去了,让我们接手吧。”
这就是他的算盘。
可惜,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得看事实。
事实是,他们保住了路基,他们帮了砖厂的车,他们完成了今天的运输量。
事实是,明天早上,赵辉会知道,周镇长会知道,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也会知道——
暴雨天,谁在工地上,谁在喝茶看报。
“行了,”徐正良放下碗,“都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众人散去。王文娟收拾碗筷,徐正良坐在桌前,拿起铅笔在日历上画了一道。
九月十二日,暴雨。出车,完成。
他合上日历,吹熄油灯。
窗外,虫鸣又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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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徐正良到工地时,赵辉正在和几个人说话。见他来了,赵辉招招手。
“正良,来。”
徐正良走过去。赵辉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一个穿工作服,看起来像领导。
“这位是县交通局质检科的刘科长。”赵辉介绍,“刘科长,这就是徐正良,青山村运输队的。”
刘科长伸出手,握了握:“昨天暴雨,你们还坚持出车?”
“出了。”徐正良说,“雨太大,路上耽误了些时间,但十二车都送到了。”
刘科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看徐正良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
赵辉在一旁说:“刘科长是来检查工程质量顺便看看进度情况的。”
徐正良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刘科长尽管检查,有问题我们马上整改。”
刘科长摆摆手:“我看了赵主任的报告,你们昨天在暴雨中帮忙保路基的事,他也写了。干工程,不怕慢,就怕不负责。你们这个态度,不错。”
这话说得含蓄,但徐正良听懂了。
这是认可。
暴雨没有冲垮他们的意志,反而冲出了一个口碑。
徐正良站在工地上,看着刘科长和赵辉沿着路基往前走,讨论着什么。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蒸起淡淡的水汽。
他转身,朝拖拉机走去。
徐正刚和王志兴已经在装车了。远远地,他看见王志兴朝他挥了挥手。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