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洒在青山村村口的土路上。徐正良站在路边，望着从石料厂方向延伸而来的车辙印——那是昨天试运行时留下的。今天是九月一号，机耕路碎石运输工程正式开工的日子。
“正良，都到齐了。”
徐正良转身，看见大哥徐正刚和小舅子王志兴一前一后走来。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成古铜色的皮肤。
“走，去石料厂。”徐正良简短地说。
三人开着拖拉机就到了石料厂，就听见柴油机的轰鸣声和铁锹铲石的“嚓嚓”声。厂区空地上已经堆起几座碎石小山，灰白色的石子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李建国见徐正良三人进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都准备好了？”李建国问。
“准备好了。”徐正良说，“今天正式开工。”
“好。”李建国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单据，“这是今天的提货单，第一批六十方。你安排装车的人正明、正强、正国他们三个已经来了，在装车区等着了。”
徐正良接过单据，心里踏实了不少。找堂兄弟帮忙装车的主意，是前两天跟他们商定的。
那天晚上，徐家堂屋里坐了七个人——徐正良兄弟三个，加上徐正明、徐正强、徐正国，还有主管账目的王文娟。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徐正良把工程的情况讲清楚了：二十五天，一千二百方碎石，三台拖拉机运输。
“装车的活，我想请三位堂兄来干。”徐正良说得诚恳，“按车算钱，装一车三毛。一天下来，每人能两三块钱，以后能接到工程，你们也可以贷款买车，我们一起跑。”
徐正明当时就表态：“正良，你这话说的，咱们是兄弟，有啥请不请的。这活我们干！”
徐正强搓着手笑：“一天两三块，比我在地里挣工分强多了。二哥，你放心，我们肯定不给你掉链子。”
徐正国话不多，只点点头：“啥时候开始？”
那晚定下了分工：徐正良三兄弟负责运输，三位堂兄负责装车，王文娟管账。每个人都明确了责任，也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收益。
“正良？”
李建国的声音把徐正良从回忆里拉回来。
“想啥呢？该开工了。”李建国笑着说。
“没想啥。”徐正良摇摇头，“舅，那我们去了。”
“去吧。记住，安全第一。车可以慢点开，活可以少干点，人不能出事。”
“知道了。”
三人走出办公室，往装车区走。厂区东侧划出了一片专门的装车区，地面用碎石垫平了，旁边堆着准备好的石子。徐正明三人已经等在那里，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正良，正刚，志兴！”徐正明笑着招呼，“就等你们了。”
三台拖拉机并排停在装车区前。徐正良那台最靠外，蓝色的漆面在晨光下显得很新。徐正刚的车是三天前才提回来的，和王志兴的车一样，都是东方红12马力，看上去像三兄弟一样整齐。
“按昨晚商量的，”徐正良拍了拍手，“正明哥装我这台车，正强哥装正刚的车，正国哥装志兴的车。装车标准是一车两方，要装匀实，不能堆尖也不能亏方。”
“明白！”三人异口同声。
徐正良爬上自己的拖拉机驾驶座。座椅的海绵还是破的，露出里面的弹簧，但坐上去已经习惯了。他插进摇把，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摇——
“突突突……”
柴油机发动起来，黑烟从排气管喷出，很快变成淡灰色。紧接着，徐正刚和王志兴的车也发动了。三台拖拉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胸腔发麻。
徐正良挂上一档，松开离合，拖拉机缓缓驶入装车位。徐正明已经等在那里，铁锹插在石堆上。
“开始？”徐正明问。
“开始！”
第一锹石子铲进车斗，“哗啦”一声脆响。接着是第二锹、第三锹……徐正明的动作很快，每一锹都铲得满，甩得匀。石子落在车斗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徐正良从后视镜里看着。石子在车斗里慢慢堆高，形成一个规则的梯形。徐正明干得很仔细，时不时用锹背拍实边角，防止运输时洒落。
不到十分钟，两方石子装满了。徐正明跳到车斗旁，用锹背在石子堆上划了一道横线：“齐了！”
徐正良竖起大拇指，挂上档，拖拉机缓缓驶出装车区。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徐正刚和王志兴的车也快装满了。
土路有些颠簸，车斗里的石子随着颠簸发出“哗哗”的摩擦声。徐正良开得不快，尽量保持平稳。
车开到工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工地上插着几面红旗，在晨风里哗啦啦地飘。指挥部的人已经到了，赵辉正拿着图纸和几个技术员说什么。
徐正良停好车，跳下来。
“赵主任，第一车到了。”
赵辉转过身，看了看车斗里的石子，又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比预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第一天，想开个好头。”徐正良说。
“行，卸车吧。”赵辉对旁边的工人挥挥手，“按标记线卸，注意厚度。”
几个工人围上来，开始卸车。徐正良没急着走，站在旁边看着。石子要均匀铺在路基上，厚度要控制在十五公分，不能薄也不能厚。这是技术活，也是良心活。
“正良，你不回去拉第二车？”赵辉问。
“看看他们怎么卸，心里有数。”徐正良说，“免得卸得不合要求，还得返工。”
赵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这态度，行。”
第一车卸完，徐正良开车往回走。路上遇到徐正刚的车正往工地开，两人按了声喇叭，算是打招呼。
回到石料厂，徐正明已经在等着了。第二车装得更快，不到八分钟就装满了。
“找到窍门了。”徐正明抹了把汗，“第一锹铲车斗最里头，然后往外铺，这样装得匀。”
“辛苦正明哥。”徐正良递过水壶。
“辛苦啥，挣钱呢。”徐正明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正良，你这工程要是能干长了，我们这装车的活是不是也能长干？”
“只要工程不断，这活就不断。”徐正良说，“不光是这个工程，往后还有别的。”
徐正明眼睛亮了：“那敢情好！”
第二车拉到工地时，王志兴的第一车刚卸完。小伙子跳下车，满脸兴奋：“姐夫，赵主任说咱们的石子质量好，颗粒均匀！”
“质量是石料厂的本分，运输是咱们的本分。”徐正良说，“各司其职，才能把活干好。”
一上午，三台车往返了四趟。中午十一点半，徐正良把车开回石料厂，熄了火。
“上午就到这儿，吃饭休息。”他对徐正明说，“下午一点半开工。”
几个人就在石料厂的食堂打了份饭——两个玉米窝头，一碗白菜炖豆腐。他端着碗蹲在厂门口的树荫下，看着三台并排停着的拖拉机。
车身上落了一层灰，轮胎缝里塞满了碎石子。但这不妨碍它们看起来精神抖擞——像三个刚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士兵，虽然脏了累了，但眼睛里还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