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工程指挥部开标。
徐正良起了个大早,把投标书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装进一个旧公文包里。他换上了那件只在重要场合穿的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
“我去了。”他对王文娟说。
“路上小心。”王文娟抱着孩子,眼里满是期待,“等你回来。”
徐正良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到了指挥部,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还有两辆吉普车。徐正良停好车,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中山装,一看就是各个运输队或者村子的代表。徐正良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默默观察。
赵辉坐在主位上,旁边还有几个指挥部的人。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赵辉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咱们开标,确定北线机耕路碎石垫层的运输单位。规矩大家都知道,价低者得,但也要综合考虑运输能力、方案可行性。现在,开始唱标。”
一个工作人员拿起第一个信封,拆开念道:“李家村运输队,报价每车六块五,承诺三十五天完成。”
接着是第二个:“镇运输队,报价每车六块八,承诺三十天完成。”
徐正良的心提了起来。六块五,比他的七块低了五毛。但他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价格不是唯一。
第三个念到的是他:“青山村徐正良,报价每车七块,承诺二十五天完成。”
念到这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显然,徐正良的报价最高,但工期承诺最短。
“二十五天?吹牛吧?”有人小声嘀咕。
“三台新车,年轻司机,也许真行。”另一个人说。
赵辉敲了敲桌子:“安静。继续。”
后面几个报价都在六块五到七块五之间,工期都是三十到三十五天。
唱标结束,赵辉看着众人:“报价大家都听到了。现在,请报价最低的三家,镇运输队、李家村运输队、还有青山村徐正良,分别陈述一下你们的运输方案和保障措施。”
镇运输队的代表先站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司机,说话很稳:“我们队有三台车,都是开了几年的老车,但保养得好,司机经验丰富。三十天完成,没问题。”
李家村的代表是个村干部,说话有点急:“我们村也能出三台车,司机都是本村的壮劳力,肯干。六块八,三十五天真完。”
轮到徐正良了。他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份投标书,走到前面。
“赵主任,各位领导。”徐正良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徐正良,青山村人。我有三台拖拉机,都是今年新买的东方红12马力,车况好。司机是我和我大哥、小舅子,都是本分人,干活实在。”
他翻开投标书:“我的运输方案是,三台车每天早晨五点开工,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干到七点。每台车每天跑八趟,一天总运量四十八方。按这个进度,二十五天肯定能完成。”
“车辆每天收工后检查,小问题当场修,大问题连夜修,绝不耽误第二天出车,常用的零件都备着。”
“车斗我们准备篷布,小雨不影响,大雨停工,但我会把停工的时间抢回来,保证二十五天总工期不变。”
“我之前干过粮站的活儿就是保质保量的提前完成。”
他把粮站运输协议的复印件递给赵辉。赵辉看了看,又传给旁边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辉和几个指挥部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抬起头:“综合报价、方案、过往业绩,我们决定,北线机耕路碎石运输,由青山村徐正良中标。”
徐正良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蹦出胸腔。他用力握了握拳,才忍住没喊出来。
“但是,”赵辉话锋一转,“徐正良,二十五天工期,是你自己承诺的。到时候完不成,违约金可不少。”
“赵主任放心,完不成,按协议罚。”徐正良声音沉稳。
“好,那就这么定了。”赵辉拍板,“散会后签协议,明天开始备料,九月一号正式开工。”
散会后,其他人都走了,徐正良留下来签协议。协议内容和投标书上写的差不多,重点是工期二十五天,延误一天扣一车运费。
徐正良仔细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小徐,”赵辉送他出门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这活儿干漂亮了,往后镇上的工程,少不了你的。”
“谢谢赵主任,我一定干好。”
从指挥部出来,徐正良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看天,秋高气爽,正是干活的好时候。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石料厂。
李建国正在办公室,见他满脸喜色地进来,就知道事情成了。
“中了?”
“中了!”徐正良把协议拿出来,“二十五天,一千二百方,一车七块。”
李建国接过协议看了看,哈哈大笑:“好!好小子!这下咱们村石料厂的石子不愁卖了!”
“舅,从明天开始,就得麻烦厂里全力供料了。”徐正良说,“三台车,一天四十八方,不能断。”
“放心,厂里现在库存就有两百多方,明天开始加班生产,保证供应。”李建国说,“不过正良,这活儿可不轻松,你们兄弟三个,能扛下来吗?”
“能行。”徐正良眼神坚定,“我打算叫上我那几个堂兄,让他们在石料厂这边帮忙装车。”
从石料厂出来,徐正良又去找了王志兴和徐正刚。两人都在家等着消息,见他回来,立刻围上来。
“姐夫,咋样?”王志兴急不可耐。
“中了。”徐正良把协议拍在桌上,“九月一号开工,二十五天工期。”
徐正刚拿起协议,手有点抖:“真……真中了?”
“真中了。”徐正良看着大哥,“哥,你的车贷款办得咋样了?”
“昨天批下来了,车也看好了,跟你的那台一样,七百八。”徐正刚说,“明天就去提车。”
“好!”徐正良说,“提回来我教你开,两天就能上路。志兴,你那台车也准备好,从明天开始,咱们三台车先跑跑短途,熟悉熟悉配合。”
“没问题姐夫!”王志兴兴奋地说。
“还有件事。”徐正良说,“这活,我打算叫上正明,正强、正国几个,帮着我在石料厂装车,我们只负责开车,这样人不会太累,开车安全点,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样安排蛮好,这样人不会太累”王志兴和徐正刚都附和道。
“还有,这活儿是咱们三兄弟一起干,但钱不能平分。我算了一下,一车成本四块,毛利三块,总共六百车,总共毛利就是一千八块块。扣除油钱、维修费、伙食费,能净赚一千四块左右。”
他顿了顿:“整个工程是我拿下来的,还要维护关系,所以我要拿利润的一半,算下来就是大概我拿七百,你们各拿三百五。你们怎么想?”
徐正刚和王志兴对视一眼,都点头:“没意见,很合理。”
“那好,从明天开始,咱们就是一个车队了。”徐正良伸出手,“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晚上,徐正良把中标的消息告诉王文娟。王文娟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太好了!这下好了,能干到秋收了!”
“不止秋收。”徐正良搂着她,“这活儿干好了,名声就打出去了。往后,咱们的车队,活儿会越来越多。”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并排停着的两台拖拉机(徐正刚的车明天才提回来),心里豪情万丈。
前世他一个人挣扎,累死累活也撑不起一个家。这一世,他带着兄弟,带着车队,要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路,是修出来的。
日子,是干出来的。
而他们,已经走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