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佳贵人浑身一僵,膝盖像是被钉在了金砖上,半晌才颤声道:嫔妾……嫔妾领懿旨。
夏冬春也慌忙跟着叩首,额头抵在地上,后背早已湿透。
还不退下?
太后的声音像一阵风,轻飘飘地吹过去,却把两个人从地上刮了起来。
二人退出慈宁宫时,马佳贵人的腿都是软的。
翠缕在门外冷眼看着,连搀都不搀,只在她们走远后,轻轻了一声,转身合上了殿门。
殿内,太后重新闭上了眼。
手中佛珠停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一句:闹吧。都闹起来,才好。
圆明园,九州清晏偏殿。
雍正捏着苏培盛递上来的密报,眉头越拧越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冷笑一声,将密报往案上一掷,这后宫,是觉得朕不在,便可以翻天了?
苏培盛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雍正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大步朝深柳读书堂走去。走了几步,又猛地停住,回头道:
去传太医院院判刘裕铎和贾云升。
……
深柳读书堂内,宋妍靠在榻上,面色依旧惨白如纸。
雍正一进门,便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宋妍,后宫那些人闹腾,你别往心里去。朕在。
宋妍微微摇头,极轻地笑了笑:皇上……臣妾哪有心思管那些。臣妾只盼着……能多陪皇上几日。
雍正喉头一哽,下颌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目光从她脸上狠狠移开,钉在帐顶的盘龙纹上,半晌没动。
待那口气缓过来了,才重新低头看她,声音哑了几分:朕不许你说这种话。
正说着,刘裕铎和贾云升到了。
二人跪在榻前,额头抵地。
朕问你们——
雍正站在榻旁,目光从太医移到道士脸上,声音沉得像铁,贵妃的身子,为何一日不如一日?贾道长,你不是说丹药能续命吗?
贾云升浑身一颤,连忙叩首:皇上明鉴!贵妃娘娘先天元气耗竭,非一日之寒。丹药入体,需徐徐图之,如今已有起色——
起色?
雍正猛地拔高了声音,这叫起色?!
刘裕铎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道:回皇上……贵妃娘娘脉象沉细欲绝,气血两亏已极。臣等……臣等实在——
废物!
雍正冷冷道,朕养着你们,便是让你们看着贵妃一日比一日差?
刘裕铎伏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贾云升眼珠一转,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道:皇上,贵妃娘娘此症,非寻常药石可医。臣早年游方时得一古方——金液还丹,若配以龙涎香为引,或可逆转乾坤——
刘太医眼皮一跳,牙关咬得更紧了。
需要什么,朕给你。
雍正打断他,朕只要结果。
贾云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低头应了。
二人退出后,雍正重新坐回榻边,握住宋妍的手,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妍儿,你别怕。朕让贾道长换了方子,一定……一定能治好你。
宋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告别。
皇上……
她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您对臣妾,已经够好了。
雍正别过头去,肩线绷成一条直线,半晌没再开口。
……
当夜,子时。
深柳读书堂内烛火摇曳,宋妍缓缓睁开眼,眼底金光流转。
她起身,走到窗前,指尖轻轻一点,窗棂上凝结出一层极薄的金色符文——天衍珠的结界。
这珠子随她入宫七年,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半分,今日是头一遭。
金色符文如水波般蔓延开去,将整间屋子与外界隔绝。
秋月。
暗处,秋月悄无声息地闪出,单膝跪地:主子。
宋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秋月,声音轻得像风:差人把这个,送到宋府。交给大少爷。
秋月将玉简贴身收好,低声道:嗻。奴婢连夜出园。
她转身要走,宋妍又叫住了她。
等等。
秋月停步回头。
宋妍从妆奁暗格中取出一本书册,递过去:这个,一并交给哥哥。他会知道怎么用。
秋月躬身退下,身影没入夜色中。
……
宋府,子时三刻。
书房里,宋劼端坐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窗外倏地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三长两短。
宋劼指尖一顿,随即合上账册,起身行至窗前,将窗扇推开一线。
一道纤瘦黑影应声而入,翻窗、落地、起身,一气呵成,靴底竟未扬起半点尘灰。
大少爷。
秋月压低嗓音,自怀中取出两物——一枚触手生温的玉简,一本靛蓝布面的旧册,双手奉上。
宋劼接过玉简,目光甫一落定,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上头是妹妹的笔迹,簪花小楷。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黄昏。
妹妹封侧妃那日,她曾问过他,若有朝一日需要哥哥帮忙,你会帮我吗?
他当时没多想:你是我的妹妹,我当然帮你。
他当时不懂,如今才恍然——那笑里藏着的,分明是早就做好的决定。
她从来没打算在那红墙金瓦的笼子里,安安分分地当一只金丝雀。
宋劼敛住心神,将玉简贴胸收好,指尖转而落在那本靛蓝布面的册子上。
封皮无字,边角磨得发白,看着像本再寻常不过的养生杂记。
可当他随手翻开扉页——呼吸骤停。
竖排小楷,墨色沉郁,第一行字便劈面而来:雍正十三年八月,帝崩。
地一声,册子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脊梁蹿起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雍正十三年?今岁才雍正八年——这册子上写的,是……将来之事?
秋月垂手立在暗处,一声不吭。
宋劼定了定神,俯身拾起册子,指尖微颤着继续往后翻。
纸页上记载着去岁——雍正八年的事:怡亲王胤祥病逝,西北战事失利,宫中民间灾异频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