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坤宁宫,风比殿里更厉三分。
夏常在紧走两步追上马佳贵人,先矮身福了一福,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哑:
贵人娘娘留步……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佳贵人脚步一顿,见左右无人,才略略颔首:
夏常在抬起头,眼中泪痕未干,牙关却咬得死紧:
您瞧见没有?皇后这是明摆着护着那个女人!她不管,咱们去找太后!
马佳贵人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迟疑起来:太后那边……
太后近来潜心礼佛,最厌叨扰。
熹嫔不知何时已立在两人身后,声音温温吞吞的,像一碗不凉不热的水,贵妃娘娘抱恙,皇上在园子里亲自照看,于礼于情,皆无错处。咱们做嫔妃的,倒不好比皇上还急——两位妹妹说是不是?
她说完,微微一笑,朝两人福了福身,转身去了。
转身那一瞬,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像刀锋在灯下一闪,随即被垂下的眼帘盖了个严实。
夏常在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她这是劝咱们别去?
马佳贵人脸色铁青,咬着牙道:哼,她这是怕咱们抢在她前头呢。
慈宁宫前的甬道上,两个小太监远远瞧见她们来了,忙躬身退到一旁。
马佳贵人驻足,抬手扶了扶鬓角那支点翠步摇,指尖微微一紧,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那满面的冷意与焦躁尽数敛去,再抬脸时已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眉尖轻蹙,眼尾微垂,连唇角都恰到好处地绷出几分隐忍的弧度。
夏常在跟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只有攥着帕子的指节微微发白,透出些许藏不住的颤。
进了慈宁门,掌事宫女翠缕迎上来,见是她们二人,微微一怔。
马佳小主,夏常在。太后现下正在礼佛诵经,不便见客。
马佳贵人早有预备,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悄悄塞至翠缕掌中,语声压得低柔:有劳姑姑代为通禀,嫔妾二人并非要来搅扰太后清修,只是心中郁结难舒,盼求太后点拨一二。
翠缕指尖掂了掂锦囊的分量,面上神色不动,心底已然了然。
她在慈宁宫当差多年,什么世面不曾见过。
眼前这两位,一位刚受皇后禁足之罚,一位被罚抄经文,这般时候匆匆奔来慈宁宫,能有什么妥帖事。
只是脸上依旧噙着几分分寸笑意,将锦囊拢入袖中收好:贵人小主暂且在此候上片刻,奴婢入内,瞧瞧太后示下。
不多时,翠缕折返回来,神色较先前淡了几分:
太后懿旨,请两位小主入内。
马佳贵人心中暗喜,飞快与夏常在交换一记眼色,紧随翠缕步入内殿。
慈宁宫中檀香氤氲,气息较之坤宁宫更为沉厚。太后端坐于上首,手中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连眼皮也未曾抬起。
嫔妾马佳氏、夏氏,给太后请安。
二人齐齐屈膝跪倒,恭恭敬敬磕下头去。
太后方才缓缓抬眸,目光缓缓扫过二人面庞,最终落定在马佳贵人身上。那目光平平的,却像秤砣,坠得人脊背一弯。
翠缕这时悄无声息地趋近太后身侧,俯身附耳,语声压得低不可闻:太后,方才坤宁宫遣人来说,皇后娘娘已命人将禁足懿旨录了档,不日便发往各宫。
太后指尖拨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滞,那枚蜜蜡珠子停在指腹间,半晌没有转动。
她面上神色不动,只极轻地了一声,翠缕便退回了帘后。
马佳氏,哀家听闻,皇后刚罚了你禁足三月。
马佳贵人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凉意,方才在心中反复斟酌好的说辞,霎时间尽数堵在喉头。
太后指尖拨过一颗佛珠,声调不高,字字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你此刻来寻哀家,莫不是对皇后的责罚,心中不服?
马佳贵人紧咬下唇,眼圈登时泛红:太后明鉴,嫔妾……嫔妾不敢心存怨怼。只是——
她微微一顿,语声带上几分颤意:只是嫔妾心中实在难解。皇上驻跸圆明园已有十日,不曾回大内,连军机处都搬去了。贵妃娘娘抱病在身,嫔妾等自不敢多置一词。可后宫大小事务,总需有人料理。皇后娘娘不予处置,嫔妾位份卑微又不敢擅专,难不成便任由诸事这般一日日耽搁拖延下去?
太后端坐不动,指尖那颗蜜蜡佛珠缓缓拨过,发出一声极轻的。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马佳贵人那番话不过是檐下风声,刮过去便算了。
你倒会拿贵妃的病做文章。
太后的声音平平的,不疾不徐,却像一根针,正正扎在马佳贵人最软的那处肋上,贵妃抱病,你便觉得后宫该你出头了?
马佳贵人脸色一白,连忙叩首:嫔妾绝无此意!嫔妾只是——
只是什么?
太后终于抬了抬眼,目光淡淡的,像看一只在指缝间挣命的蚁虫,只是觉得,皇上不在宫中,便没人管得住你了?
夏常在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脊背绷得僵直,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偷偷瞟了一眼马佳贵人,只见她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太后重新垂下眼,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皇后罚你禁足三月,是皇后该管之事。你不服,来寻哀家——哀家今日便也给你一句话。
她停了停,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像秤砣一样坠下来:
后宫之事,自有皇后主持。哀家不管。
马佳贵人猛地抬头,眼眶还红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太后却已经重新捻起了佛珠,连看都不看她了,只淡淡道:
你若真有心,便回去好好思过。禁足三月,一日不少。若再敢四处搬弄是非——
她顿了顿,那颗蜜蜡佛珠地一声,被她捏在了指间。
便不是禁足三月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