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他爸闷头给苏青瑜盛汤:“那件事,俺们都门儿清。那女同志的眼泪,哄孩子行,哄不了大人。”
“苏同志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好人。”
苏青瑜被夸得一点都不心虚,埋头苦干,连吃了三碗饭。
临走,又揣了两块点心。
汪卫虹在旁边看着,叹为观止。
出来遛弯消食,两人沿着牯岭街慢慢走。
太阳偏西,街上人来人往,全是乘凉的。
正走着,迎面一个大嗓门炸了过来。
“汪卫虹?!”
两人一抬头。
对面一个高个子姑娘,齐耳短发,晒得微黑,眼睛又大又亮,几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汪卫虹的胳膊。
“真是你!我昨儿上山,今早就听人说汪主任家的闺女在山上,我还不信!”
“许凤霞?”汪卫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陪我奶奶来的,组织上安排她来休养。”许凤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在军区医院当卫生员,沾她的光,跟着来了。”
她说着,目光落到苏青瑜身上。
“这位是?”
“苏青瑜,我跟你说过的,我最好的朋友!”汪卫虹拉过两人,“青瑜,这是许凤霞,我爸跟她爸是老战友,我俩穿开裆裤就认识。”
“你好你好。”许凤霞一把握住苏青瑜的手,使劲晃了晃,“虹虹信里夸了你八回,说你骂人不带脏字,我早想认识你了!”
苏青瑜:“……”
汪卫虹:“……”
“她在信里就这么介绍我的?”
“不光这个。”许凤霞掰着手指头,“还说你特别会吃,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庐山三石全让你吃遍了。”
“这个评价就很中肯。”苏青瑜立刻觉得这姑娘能处,“改天带你去吃石鸡,小胖子他妈做的,一绝。”
“行啊!”
三个人站在街边,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投机。
说到何曼丽,许凤霞眼睛一瞪:“还有这种人?踩小孩玩具?亏她下得去脚!她在哪个楼,我现在就……”
“哎哎哎。”苏青瑜和汪卫虹一边一个,把她拉住了。
“对付这种人,不用动手。”苏青瑜慢悠悠地说,“她这两天,已经够难受了。”
“就是。”汪卫虹把这几天的事一讲,许凤霞听得一拍大腿,连声叫好。
聊到兴起,许凤霞忽然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哎,对了,你们来得巧。”
“过两天,山上要办个大热闹。”
“什么热闹?”两人齐声问。
许凤霞卖了个关子,嘿嘿一笑。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保管比看电影还有意思。”
……
第二天,庐山休养所就有了大动静。
三辆吉普鱼贯开进院子,所长亲自迎出去,腰弯得比迎客松还标准。
车上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深色的确良衬衫,布鞋,手腕上一只老式手表,看着素净,气派却压得人不敢大声说话。
bJ来的傅老夫人。
傅老本人没上山,在京里疗养,老夫人每年三伏天上庐山住一个月,这是多少年的老例了。
搀着老夫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烫着时兴的卷发,的确良碎花衬衫扎在裤腰里,腕上一块亮闪闪的进口表,一下车就先掏出手帕扇了扇,眉头皱着。
“这山上的路,颠死个人。”
所长在旁边赔笑:“韩同志,房间都收拾好了,朝南朝阳,被褥全是新弹的。”
“嗯。”韩丽华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这才扶着老夫人往里走。
院里休养的人们,远远近近都看着。
有消息灵通的,已经在悄悄议论了。
“看见没,搀着老夫人的那个,就是韩丽华。”
“听说傅老夫人离了她连觉都睡不安稳,走哪儿带哪儿。”
“上回去北戴河,人家嫌疗养院的海风吹着头疼,一句话,管理局连夜给她换了带套间的楼。”
……
消息灵通的许凤霞,晌午就把底细摸了个门儿清,跑来给两人科普。
“傅老知道吧?”她压低声音,“四十年代从枪林弹雨里出来的,如今在京里大单位挂着顾问,真正的大人物。我奶奶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老首长。”
“那傅老夫人旁边那个卷头发的呢?”苏青瑜问。
“韩丽华。”许凤霞撇撇嘴,“说是傅老夫人的娘家侄孙女,打小在傅家跟前长大,最会哄老人,哄得老夫人一时一刻离不了她,认了干亲。”
“她自己虽然什么都不是,可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她。”
许凤霞总结:“说白了,就是会巴结,巴结上了大人物,如今也算个人物了。”
汪卫虹若有所思:“那她傲什么?”
“越是借来的势,越要使唤人。”苏青瑜吐出瓜子皮,“不使唤人,怎么显得她有势?”
……
果不其然。
韩丽华一上山,全所就领教了她的做派。
嫌房间朝向不好,换。
嫌食堂的饭菜粗,所里单给她开的小灶。
出门散步,手要人扶,扇子要人打。
打扇子这个活儿,何曼丽抢着干了。
文工团的演出被团长撤了她的独唱,她正憋着一口气没处撒,一见韩丽华这尊佛上了山,眼睛都亮了。
老夫人爱听戏,何曼丽天天往傅家小院跑,红灯记沙家浜,一段一段地唱,唱完了剥橘子,剥完橘子打扇子,一口一个韩姐,叫得比亲姐还亲。
韩丽华吃这一套。
两个人很快就好得蜜里调油。
何曼丽跟在韩丽华身后进进出出,下巴又抬起来了,尾巴也翘起来了。
走在所里,先前那些躲着她走的,如今又得陪着小心跟她打招呼。
她心里这个舒坦。
苏青瑜,汪卫虹,你们不是能耐吗?
如今我身后站的是谁,你们睁眼看看。
……
这天晚上,何曼丽给韩丽华捏着肩,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韩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声音发颤,“我在这山上,受了天大的委屈。”
“哦?”韩丽华眯着眼睛。
“就是那汪卫虹,还有军区医院那个许凤霞,还有一个军属。”何曼丽拿帕子按着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