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阳蹲下身,将她揽在怀里,指着那些岩画,用她能理解的语言轻声解释:“不是妖怪。是很久很久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画的。他们可能想把自己的样子,或者他们看到的神灵的样子,留在这石头上。你看,他们画羊,因为羊是他们吃的,穿的;他们画太阳,因为太阳给他们光和热;他们画手拉手跳舞,因为他们高兴,庆祝打到了很多羊,或者天气很好……”
“他们为什么不画房子?不画花花?不画小囔君和窝?” 小兕子仰起脸,问出最天真的问题。
唐阳笑了笑,指着周围荒凉的山野:“你看,这里只有石头和很少的草。很久以前,可能更荒凉。那些人可能住在山洞里,或者用树枝和兽皮搭简单的帐篷。他们没有笔,没有纸,只能用石头在石头上画。他们画下最重要的东西:吃的羊,温暖的太阳,一起生活的伙伴,还有他们心里想象的神灵。这些,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了。”
小兕子似懂非懂,但不再害怕那幅人面像。她又仔细看了看,小声说:“他也在看窝们吗?看了好久好久。”
唐阳心中微动,摸摸她的头:“也许吧。他一直在看着这片山,这片天。现在我们来了,他也看到了我们。”
公主们则沉浸在另一种震撼中。与影城那些人造的、为故事服务的布景不同,眼前这些朴拙的刻痕,是真正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凝视。
长乐指尖虚虚拂过一幅狩猎图的轮廓,那简洁有力的线条,仿佛能让人听到远古的号角与箭矢破空之声。
豫章驻足在一幅描绘祭祀场景的岩画前,画面中心是一个高大的人形,周围众人跪拜,充满了原始的宗教感和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高阳则长久地沉默着,仰望着山壁上那些层层叠叠、不同时期刻下的图像,仿佛在通过这些无声的符号,与千万年前的灵魂对话。这无声的、厚重的历史,比任何史书都更直接,更令人心悸。
小兕子起初的兴奋过后,似乎也被这肃穆、宏大的氛围感染。她没有大声喧哗,而是牵着唐阳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仰着小脸,专注地看着那些岩画,偶尔小声问一句:“小囔君,他们晚上睡在哪里?怕不怕黑?”“他们的小孩也玩骑骆驼和滑沙吗?”“他们画的羊羊,和我们骑的骆驼,谁跑得快?”
唐阳耐心地、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回答着,有些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但那不妨碍他们一起想象。
阳光将俩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古老的岩壁上,与那些原始的图像短暂地重叠在一起。那一刻,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现代与远古,文明与原始,在这沉默的山谷中奇妙地交汇。
离开岩画景区时,日头已经西斜。贺兰山巨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覆盖了来时路。
小兕子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如同巨人脊背般的山峦轮廓,忽然安静地问:“小囔君,画这些画的人,后来去哪里了?”
唐阳望着暮色中沉静的山脉,缓缓道:“他们啊,可能变成了吹过山梁的风,可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也可能……变成了我们脚下泥土的一部分。他们不在了,但他们看过的太阳,我们还在看;他们画下的羊,有些羊的后代,可能还在远处的草原上吃草。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很久以后的我们,他们曾经在这里,活过,笑过,害怕过,庆祝过。”
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消化着这番话。她不太明白“变成风”“变成星星”是什么意思,但她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历史很悠长、很沉重,又有点温暖的东西。
她低下头,玩着自己衣服上“乾坤圈”的带子,小声说:“那……窝回去也要认真画下来。画骆驼,画沙沙,画大石头上的画,画小囔君,画姐姐们,画牛肉饼……也留给很久很久以后的人看。”
唐阳心头一软,将她搂过来,亲了亲她的发顶:“好,兕子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小家伙似乎从沉重的思绪中恢复过来,很快又被窗外逐渐亮起的、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灯火吸引了注意力——银川,到了。
而夜晚,属于肠胃和市井狂欢的怀远夜市,正散发着难以抗拒的、活色生香的诱惑,等待着这群穿越了历史的时空旅人。
夜市的喧嚣与气味,几乎是扑面而来的。还未下车,那混杂着孜然焦香、辣椒辛烈、油脂沸腾、面食烘烤、糖分甜蜜的复杂气息,便如同有形的波浪,透过车窗缝隙汹涌而入,瞬间激活了所有人的味蕾和疲惫的神经。
与贺兰山下那亘古的、带着石屑和尘土气息的荒凉沉默相比,这里是人间烟火最极致、最滚烫的绽放。
长长的街道被各色灯光映照得如同白昼,人流摩肩接踵,声浪鼎沸。烤架上的羊肉串滋滋作响,滴落的油星激起阵阵白烟;辣糊糊的大锅翻滚着红艳浓稠的汤底,辛辣的蒸汽直冲鼻腔;牛肉饼在巨大的鏊子上被煎烤得两面金黄,散发出无法抗拒的焦香;酸奶的酸甜、甜胚子的清甜、醪糟的醇甜交织在一起;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朋友的欢笑声、食物的油炸声、锅碗的碰撞声……汇成一首杂乱而生机勃勃的城市交响曲。
“哇,好香!也有好多人!” 小兕子瞬间从岩画的沉思和“变成星星”的惆怅中满血复活,像只被注入活力的小兽,眼睛瞪得溜圆,鼻子不停地耸动,刚刚那点文艺的感伤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一手紧紧抓着唐阳,一手指着不远处那排队最长、烟雾最浓、香气最霸道的摊位,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那里!那里!小囔君!窝们快去!去晚了就没了!”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那卖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