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唰唰。
容辞唇角慢慢翘起,一点点反握住了贺潇潇的手。
“看起来,你不舍得。”
轻到不能再轻的调子吐出这么一句。
被微风吹着,如飘飘洒洒的叶子在暗夜中落地,轻得没有一丝痕迹。
却入了贺潇潇的耳。
她脚下微滞,待要撒开他自己走,或者反唇相讥两句。
又觉得实在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万一撒开,或者多说,他又耍起了性子,那岂不是要在这里磨蹭很久?
她可不要了。
贺潇潇攥紧容辞手腕,一路在前。
那些年在山上,门规森严,除每月固定一日可出去外,不允许山中弟子私自下山。
贺潇潇起初严守门规。
后来认识了唐欢和程青崖,便跟着他们顺隐蔽的小路摸下山。
也是那条小路,让她捡到雪花后,能偷偷摸下去买羊奶来养它。
如今虽是暗夜,但贺潇潇久在夜色里活动,已能分辨方位,很快就寻到那条小道,直接绕开了大靖人的帐篷驻地。
翻越城墙回到天河县城时,已经四更天。
贺潇潇松开容辞,亮起桌上的油灯,给自己和容辞倒了凉茶。
“你有什么打算?”
容辞在桌边坐下,似顺手,牵了贺潇潇手腕拉她。
等贺潇潇坐下,他自然地松开。
“对这些大靖人。”
贺潇潇眉头都没来得及皱,又被他的问题引去了注意力。
“我们是来解毒的。”
虽说南楚和大靖是宿敌,现在落霞关那边对峙十分紧张。
但这趟主要目的是为了身体,为了活着。
“而且对方身份不低,带的人手还这么多……不是好惹的,我想,还是避开吧。”
贺潇潇把凉茶喝尽,
“明日看看,能不能避开他们上山,如果不能,听那些人的意思,他们已经在这里很久,应该快要离开了。多等两日上去也可以。”
容辞笑:“万一他们带走你的素尘师兄呢?”
“……”
贺潇潇英气的眉毛拧起来,沉沉看了容辞一眼,直接起身往床榻走去。
容辞跟上,
“我——”
“我不想听你说话!”
贺潇潇冰冷地打断他。
先前在山上她让一步是因为那在野外,不能耗在那儿。
现在她耐心用完了,又回到了安定之处。
自是不会理他阴阳怪气。
贺潇潇脱了鞋,侧身躺下,还放下上半身那边的帐子。
“你自己打坐去。”
“哎……”
容辞轻叹,无奈低语:“我想,靖人的主子可能是武安王。
房中猝然一寂。
下一瞬,贺潇潇猛地翻身站起,紧紧盯着容辞,“你说那个主子是谁?”
“武安王。”
容辞上前,握住贺潇潇的手腕,拉着她一起坐到床边
贺潇潇才要挣开,他却握紧,并开口。
“方才在营地我不是走开了一小会儿?潜进那大帐去了……我看到了镇岳刀。”
镇岳,大靖武安王的佩刀。
他便是靠着这把刀横扫四方,天下间无人不知。
贺潇潇脑中“嗡”地一声,“他……竟是武安王!”
那一方小营地,巡视的武士全是高手。
还有先前封锁天河县不准进出,
如今县城里几丈便是一个武士乔装百姓,分明是守护这位大人物的安全。
这么大的排场,也的确只有武安王才能配得上。
可今夜那小帐中的人说,十年前素尘师兄是武安王送上来的,还养了十年,这又是怎么回事?
“武安王,当今大靖皇帝太皇叔,
十四岁从军,二十多年来从无败绩,曾封战王、靖边王、靠山王,
三年前被大靖皇帝再封武安王。
超品王爵。
掌握大靖境内所有兵马,可越过皇帝和朝廷自行调度。”
容辞感叹,
“可谓是大靖柱石,自他横空出世,大靖版图逐年扩张,西延就是他灭的。”
贺潇潇英气的眉毛紧拧。
关于这位武安王,她也十分了解。
据说这人快四十岁了不曾娶妻,不近女色,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强壮兵马,开拓版图。
而且他还有个怪癖——喜欢收儿子。
据说他的第一位义子比他还要大五岁,是个百越附近的异族人。
因被他灭族,前去刺杀。
武安王见那人有些本事,就与他打赌,给他七次机会刺杀自己,如果失败,要那人拜自己为父亲,归入自己麾下听令。
那人果真刺杀七次,果真全部失败,也果真认了爹。
这件事情可谓人尽皆知。
不少说书人编成各种版本四处宣扬。
南楚与大靖是宿敌,百姓们对这桩奇闻都很好奇,口口相传。
贺潇潇在落霞关四年,与靖人隔江对峙。
军中更是流传许多那位武安王的故事。
据说他收下第一个义子之后,那义子愿赌服输,“义父”叫得心甘情愿,恭敬顺服,竟是打开了一扇门似的,很快就收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如今,这位武安王未曾成婚,膝下却有十三个义子。
这些义子包括但不限于囚犯、恶徒、底层无名之辈。
只要有能力,并未犯十恶不赦之罪,
他要是看上了,都能收入麾下,调教培养,成为为大靖镇守一方的猛将。
这两年大靖朝中不少权贵世家,也嗅到了机会,
将这当成一条晋升之路。
有家中少年出类拔萃的,便送去给武安王做义子,
比科考,或者自己入伍从底层摸爬滚打,得到成绩要快得多。
贺潇潇在落霞关时,有些士兵暗地里还曾议论过,要是在大靖,他们高低要去给武安王当个儿子,毕竟真给机会,真给好处。
现在贺潇潇脑海中一团又一团疑问。
如果来的是武安王,武安王十年前把素尘师兄送上天问山,
从何处送来?
武安王这么执着,等了十年。
现在如果素尘师兄不随他下山,他岂会善罢甘休,又会不会为难……
而且。
贺潇潇看着那桌面上油灯一跳一跳的火苗,身子渐渐坐直,心底冒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武安王是大靖的柱石。
一旦他死了,那整个大靖军中必定乱作一团。
到时候,落霞关对面的大靖人,自然也没有心力再来攻打南楚!
平日武安王都在大靖境内,想靠近他难如登天,如今他就在天问山下,带的人虽多,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
? ?亲爹来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