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终至万籁俱寂。
贺潇潇与容辞已在暗处蹲守一个时辰。
眼看着那片营地巡逻的人少了一半,架起的火盆也灭了一半,二人无声却迅速行动,自树荫处掠过,先后翻滚进入营地
并避在暗处。
此处视野不算好,但也可将营地的情况看得八九不离十。
除却中间一座大帐篷,边上还有两座小帐。
如今巡逻歇下的士兵睡在最边缘的帐篷,瞧着是大通铺,一帐睡了二三十人。
另一座帐篷里亮着灯,
有两道来回踱步的身影打在帐篷上。
隐约听到说话声。
贺潇潇看向容辞,容辞也正看着她。
二人又朝那说话的帐篷瞥一眼,齐齐打手势,齐齐猫腰前行,寻到适合隐蔽之处。
便竖起耳朵。
“主子怎么还没回来?”
“今夜怕是不回来了……不就一个山野村夫,值得主子这样用心。”
“是啊……都在这儿耗了快半月。十年前救下他,送到这儿养着他,如今还要纡尊降贵来请他……也便是主子爱才惜才,
换做旁人,他那样的身份,早一刀杀了。”
“哎。”
一人叹口气,
“主子与那人定了十年之约,如今正好到期,主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素来求贤若渴,他看上的人,莫说三顾茅庐,八顾十顾也是愿意的。”
另一人也叹。
接着两人就念叨起此处气候,山下饮食,又担心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太久。
那话里话外,竟是……大靖人?!
贺潇潇惊诧。
大靖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而且还说了这么许多……
一缕风过,贺潇潇吸气回神,朝容辞藏身之处看去,眸子猝然眯起。
容辞不见了!
他竟这么悄无声息,就不见了!
贺潇潇立即在这座小营地内四处查看,
直觉告诉她,容辞现在定没有离去。
她方才不过是一点点走神而已,容辞要是走远她不可能没发现。
可看了一圈,她并没有瞧见容辞。
稍作思忖,贺潇潇慢慢后撤,等那队巡逻的武士走过后,闪身靠往黑漆漆的大帐篷。
才到隐蔽之处,手腕豁地被人攥住。
熟悉的玫瑰香混合药草的香气也扑鼻而来。
“走。”
青年熟悉的声音飘入耳。
贺潇潇自知此处危险,并不拖延,便与容辞一起后退,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那些武士都是好手。
贺潇潇和容辞不敢直接用轻功——
轻功掠风会带动树叶,对方一定会发现。
二人轻手轻脚走出一段后,循着密林里隐蔽的路径,以树叶被踩动发出的微弱刷刷声掩盖脚步声,加快了脚步。
两刻钟,两人来到一处山坳腹地。
贺潇潇抽回自己的手。
“这些人是来找素尘师兄的。”
“嗯?”
容辞原还低头瞧着自己空了的手,温言挑了下眉,瞧着她。
夜色里,青年眸色幽沉。
似平日散漫地笑着,又似凝着莫名的冰凉。
“你这么确定。”
“素尘师兄就是十年前上山的,中间他也收到过几封神秘的书信,这些靖人还说那个主子求贤若渴……”
虽然还不知道“主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看这阵势,对方来头必定不小。
能被这样来头不小的人“求贤若渴”,天问山上除了素尘师兄,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贺潇潇眉毛拧了起来。
素尘师兄会去吗?
她是南楚人。
素尘师兄一旦去了大靖,便与自己成了敌人……
可听那些靖人的议论,
他们来这里已有一段时间,是不是素尘师兄并未答应?
玫瑰香气扑鼻。
贺潇潇下意识屏住呼吸,退后两步。
后背却是抵靠在了一棵树上。
容辞逼近她身前。
夜色里,青年漂亮的唇角微微弯着,眸子里那幽暗的光却比先前更深沉,
哪怕是在漆黑不见五指的现在,
也沉而冷,让人无法忽视。
“做什么?”
贺潇潇不喜欢别人这样逼近自己,
骨子里有股子不认输的倔强,这让她无法退避躲闪。
而对方是帮过自己许多的人。
她亦不能动手修理。
便扬起下颌冰冷又警告地回视他。
“好奇。”
容辞看着她的眼睛,意味不明地低语,
“你都记得他多少事?从初遇到现在,每一件?来说说。”
“……”
贺潇潇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无聊”,
错开他朝山上看了会儿,
“回去休息一晚,明天再说。”
说着便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好几步,
却觉身后人没跟上来。
贺潇潇回头。
那人靠着树干闭着眼,倒是养神的模样,一点儿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贺潇潇:“怎么不走?”
“我一个无聊的人,回去干什么?”
容辞就地盘膝坐下,
双手托在脑后靠着树干,
“我就在这儿继续无聊,免得回去碍师妹的眼。”
“……”
贺潇潇猝然拧起眉头。
他又在闹脾气。
越靠近天问山他的毛病就越多。
而且每次都是因为素尘师兄。
只要提起师兄,容辞就阴阳怪气的。
贺潇潇自是聪明的,这其中关窍……大约是吃味?
她素来处事干脆。
但对这件事,却鲜少见得束住了手脚似的,不知该如何解决。
要她当做看不到,她却也是做不到。
容辞毕竟帮她良多,是她心里认可的“知己者”。
犹豫片刻,贺潇潇上前,蹲在容辞身旁,“回去。”
容辞别开脸。
“……”
贺潇潇暗暗吸气,忍耐地道:“你不走,我可走了。”
“走吧。”
容辞笑了下,又瞥贺潇潇一眼,
“反正这山前没有野兽,至多不过是喝点儿风,我身子骨还不错,肯定挺得住的,不过这地方偏僻得很,等山上的有人走到这儿,
发现我,
不知会到什么时候?”
贺潇潇:???
什么东西?
他的意思是他就坐在这儿不动,不吃不喝等人来发现他吗?
这和耍赖有什么两样?
人怎么可以幼稚成这样?
容辞又极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说句好听的话哄我,我陪你千里跋涉,日夜相伴,难道不配一句软和话,倒记得你那劳什子师兄所有事。”
调子竟是幽怨又委屈。
贺潇潇气笑。
好听的话没有。
她直接抓住容辞腰带把人拉起来,攥着他手腕就往山下走。
并丢下一句狠话。
“再废话不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