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吐出这两个字后,苍渊紧绷的脊背彻底垮塌。
他高大的身躯脱力地向前倾倒,双膝重重跪在雪地上。
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再次崩裂,血液滴落在雪地里,迅速化开一片猩红。
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刺痛。
十步之外,那棵巨大的枯树已经被烈火完全吞噬。
冲天的火柱狂舞着,将四周昏暗的黑木林照得亮如白昼。
枯木内部的水分被高温急剧蒸发,发出爆裂声。
苍渊仰起头,暗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狂暴的火焰。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呼吸变得粗重。
右手死死攥着骨刀,手背青筋凸起。
在所有兽人的认知中,火是神明降下的恩赐,是祭司用生命去供奉的圣物。
可现在,这个被部落抛弃的、连发情期都熬不过去的瘦弱雌性,把火变成了屠戮流浪兽人的致命武器。
这成了她手里的杀戮工具。
林兮兮抽回手,弯腰从脚边捧起一把未被鲜血污染的干净白雪,递到苍渊面前。
“擦掉脸上的血。”
林兮兮语气平淡,“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麻烦。”
苍渊没有去接那把雪。
他定定地看着林兮兮被火光映红的脸颊。
那张脸瘦骨嶙峋,却满是镇定与野心。
“你究竟是什么人?”
苍渊声音沙哑,满眼警惕。
林兮兮直接将那把雪塞进他宽大的掌心里。
她没有顺着苍渊的话往下接。
她转身走到刚才画下方形图案的雪地旁,重新捡起那根折断的树枝。
“刚才画的只是外围轮廓。”
林兮兮蹲下身,手中的树枝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苍渊胡乱用雪抹了一把脸,冰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胸膛上。
他强忍着腹部的剧痛,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根树枝。
“冰原的寒风能冻裂石头,普通的泥土墙根本挡不住这种极端的白毛风。”
林兮兮手腕转动,在雪地上画出一个个整齐交错的长方形砖块垒砌图,甚至标注出了十字交叉的受力点,“我们需要烧制红砖。”
“红砖?”
苍渊重复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皱起眉头。
“一种比石头更坚固、形状更规则的建筑材料。”
林兮兮用树枝点着雪地上的方块,“将特定的黏土加水揉捏,放入高温窑炉中煅烧,用这种砖块砌成的墙体,厚度可以达到半米。最重要的是,墙体内部和地下可以预留中空的管道。”
她抬起头,直视苍渊疑惑的红眸。
“热气在地下管道中游走,这叫地暖。只要壁炉里的火不灭,哪怕外面下着能冻死猛犸象的暴风雪,房屋里依然温暖如春。你不需要裹着厚重的兽皮,不需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甚至可以光着脚踩在地面上。”
苍渊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雪地上那些横平竖直、严丝合缝的线条。
兽人的建筑只有简陋潮湿的山洞和漏风的茅草棚,他们从不懂得什么叫规则与结构。
而眼前这个雌性画出的图案,逻辑极度严密。
“不仅如此。”
林兮兮的树枝继续向外延伸,围绕着那些房屋画出一条宽阔的环形带,“这是护城河,引来活水,深五米,宽十米。任何想要靠近城墙的野兽和敌人,都会被这条河阻挡。”
树枝在环形带内侧重重画下几道竖线。
“城墙高达十米,每隔二十米设置一个箭塔,城墙上架设投石机和连弩。居高临下,没有任何流浪兽人能越过这道防线。”
林兮兮扔掉树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渣,“我要建的,是一座永远不会被攻破的钢铁堡垒。”
苍渊冷嗤一声,用带血的拇指擦过嘴角。
“大话谁都会说。”
“这片冰原上只有冻土和死树,你连一块你说的红砖都没有,拿什么建?”
他嘴上嗤之以鼻,握着骨刀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正在被强行唤醒。
他堂堂银月狼尊,统领过成千上万的纯血兽人,却从未听过如此宏大、如此不可思议的构想。
他看着那些超越了蛮荒智慧的图纸,脑海中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座巍峨城池的影子。
林兮兮指着苍渊腰间的骨刀。
“所以我需要你。”
林兮兮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脑子里的图纸,需要你这身力气去实现。你负责搬运、狩猎、警戒,我负责勘探、设计、制造。”
“嗷呜。”
极远处,更加凄厉、密集的狼嚎声传来。
这声音比之前刀疤脸那群人更加凶残,数量至少翻了一倍。
绿幽幽的光点在黑木林深处若隐若现。
苍渊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林兮兮面前。
他握紧骨刀,浑身肌肉紧绷,骨骼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进入了随时可以化为狼形的战斗状态。
流浪兽人的大部队找来了。
“危机还没有解除。”
林兮兮看了一眼快要燃尽的火柱。
松脂烧完后,火势一旦减弱,那些流浪兽人就会克服对火的恐惧扑上来。
她果断转身,迅速将挂在树枝上烘干的兔皮扯下来,紧紧裹在身上。
接着,她从残存的火堆里挑出两根燃烧最旺、最粗壮的木棍。
林兮兮将其中一根火把递到苍渊面前。
“树洞不能待了。”
林兮兮扫视前方昏暗的冰原,“带上火把,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寻找有黏土矿的新庇护所。”
苍渊看着递到面前的火把。
跳跃的火苗倒映在他的瞳孔里,驱散了他眼底属于野兽的桀骜。
他没有再出声质疑。
苍渊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稳稳握住火把粗糙的木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