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渊稳稳握住火把粗糙的木柄。
油脂燃烧发出劈啪声。
林兮兮将裹在身上的兔皮用力拽紧,用一根坚韧的藤条在腰间死死打了个死结。
“走。”
林兮兮吐出一个字,转身一脚踩进没过小腿的积雪里。
狂风卷着冰碴子迎面砸来,刮在脸上,生疼。
身后的枯树倒塌,火星被狂风卷上夜空,彻底断绝了他们退回树洞的可能。
这片临时庇护所已经完全暴露在流浪兽人的视线中,留在原地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两人一前一后在死亡冰原边缘艰难跋涉。
积雪极深,林兮兮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她迈不开腿。
她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粗木棍,不断探查前方雪层下的地形。
苍渊跟在三步之外。
他单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反握骨刀。
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扫视四周,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风雪中任何异常的声响。
他看着前方那个瘦小的背影。
换做黑山部落里任何一个雌性,在这样极端的严寒下跋涉,早就哭嚎着瘫倒在地,祈求雄性的背负与庇护。
但林兮兮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她走得极稳,每一次落脚都踩在坚实的冰层上,绝不浪费多余的力气。
林兮兮突然停下脚步。
她用手里的木棍用力拨开表层厚厚的积雪,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岩层。
她蹲下身,脱掉右手上用来御寒的破布,直接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去触摸岩石表面的纹理。
冰冷的岩石表面粗糙刺骨。
林兮兮用指甲在上面用力划过,凑近火光,仔细观察岩石剥落的碎屑。
“页岩。”
林兮兮自言自语,声音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结构太脆,容易透水,下面绝对不会有优质的承重地基。”
苍渊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只看到这个雌性竟然在徒手研究那些毫无用处的破石头。
“别在这里浪费力气。”
苍渊跨前一步,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一侧的寒风,“流浪兽人的嗅觉极其灵敏,血腥味散尽前,他们随时会追上来。”
“如果不找到合适的地基,我们就算建起房子,也会在明年的冻土融化期直接塌陷。”
林兮兮站起身,将冻僵的手指塞进怀里用力搓动取暖,“这片岩层走向一路往低处延伸,顺着走,土壤的成分一定会发生改变。”
两人继续向前。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风雪却没有停歇的迹象。
走到一处背坡时,林兮兮再次停下。
这里的积雪相对较薄,地面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
林兮兮直接跪在雪地上。
她丢开木棍,用双手疯狂扒开表层的冻土。
挖开半尺深后,下层的泥土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林兮兮抓起一把暗红色的泥土。
她将抓起的一把干净雪水融化在掌心,混合着泥土用力揉搓。
泥土在她的指尖变得黏稠,拉扯出极具韧性的长条,没有轻易断裂。
“找到了。”
林兮兮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下来。
苍渊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团脏兮兮的烂泥。
“这种泥巴连最下等的食草兽都不吃。”
苍渊握紧骨刀,“你找它有什么用?”
“这是黏土资源。”
林兮兮站起身,把手里的泥团直接举到苍渊面前,“含铁量极高,黏性极强,只要经过高温煅烧,它就会变成我跟你说过的红砖。这东西,比你们部落里的骨刀还要硬上十倍。”
苍渊盯着那团泥巴,咽了口唾沫。
“还有。”
林兮兮转过身,指着两人身处的这片巨大凹地,“你仔细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向。”
苍渊竖起耳朵,感受着周围的气流。
刚才在平原上能把人吹透的狂风,到了这里竟然减弱了大半,连落在脸上的雪花都变得稀疏起来。
“这里地势低洼,周围有天然的岩壁阻挡。”
林兮兮用脚尖在地上画出地形的轮廓,“这叫背风向阳,冬季能挡住北面的白毛风,白天能最大程度接收日照。只有选在这样的地方建城,我们才能熬过最冷的月份。”
苍渊看着地上的轮廓,又看着林兮兮被冻得发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背风向阳。
黏土资源。
这些完全陌生的词汇重重地传递到他的脑海里。
他听不懂具体的含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规则。
在这之前,兽人寻找庇护所全凭野兽的直觉,哪里有洞穴就钻哪里。
从没有人去探究过风的走向,也没有人去分析过泥土的区别。
苍渊退后半步。
他暗中观察着林兮兮专注的侧脸。
她正在用木棍丈量这片凹地的面积。
她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嘴唇干裂出血口。
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她很镇定。
所有的兽人雌性,遇到危险只会尖叫,遇到寒冷只会蜷缩在雄性的怀里索取温度。
她们的大脑里只有繁衍和食物。
但眼前这个雌性,满脑子装的都是如何征服这片死亡冰原。
苍渊握着火把的手指不断收紧。
木柄上的粗糙纹理死死硌着他的掌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感,正在他那颗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心脏里生根发芽。
他突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四阶力量,在这个雌性展现出的智慧面前,显得无比粗鄙。
半日的艰难勘探,耗尽了林兮兮大半的体力。
她拄着木棍,大口喘着粗气。
冷空气呛得她直咳嗽。
这片凹地的面积太小,顶多只能建起两三座房屋,远远达不到她心中建造一座城池的标准。
林兮兮抬起头,顺着这片黏土地带的走向往远处看去。
视线的尽头,是一片更加茂密、深邃的黑木林。
高耸的树冠挡住了风雪。
最重要的是,那里隐约传来了水流撞击岩石的声响。
有黏土,有木材,还有未被完全冻结的活水。
林兮兮挺直脊背。
她抬起沾满红褐色泥浆的右手,将垂在额前挡住视线的一绺乱发用力别到耳后。
“带路。”
林兮兮用木棍指向黑木林深处,“我们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