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抬眼望着爹爹。
“若是有理,便说清楚;若是无理,便认错。”云安看着她,目光沉沉,“爹在这儿。”
一旁的妇人们闻言,眼底立刻浮起幸灾乐祸之意。
她们人多势众,云萝一张嘴还能反了不成?况且在一众街坊邻里的注视下,他今日若是徇私包庇,那这城主的威严何在?
云萝嘴唇翕动,嗓音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一字一句落进耳中,不断下坠。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此刻猛地冲上眼眶,酸涩难耐。
她以为爹爹是来护着她的。可事实却是,他不仅站在了她的对面,开口的第一句话,更是追究她的不是。
——爹爹没有问她疼不疼。
——没有问她那些纸是什么。
就好像……好像她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个等候审讯的犯人。
娘,你走后,好像所有人都不爱我了。她同天诉说。
赵冶见状,连忙笑呵呵地迎上去,朝那几个妇人拱了拱手:
“夫人们,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小姐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各位的小公子,我替她给各位赔个不是。孩子们闹着玩,大人您也别往心里去……”他一边说,一边赔着笑脸作揖,把姿态放得极低。
可云安只冷冷掷出一句:“我在问她。”
赵冶喉间一堵,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满心焦灼地站在一旁。
云萝怔怔,云安的呵斥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说——是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你先动的手?是不是你干扰同窗学习、扰乱私塾风气?!说!”
云萝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浑身一颤,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透。
赵冶急得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发紧:“大人,小姐她……”话没说完,便被云安周身的寒气逼了回去。
一旁的妇人们见城主真动了怒,反倒个个装起了好人,生怕怒火迁到自家头上,七嘴八舌地假意劝和:
“云城主息怒,您也别太怪孩子,都是些小打小闹……”
“是啊是啊,小孩子不懂事,说开了就好了……”
“唉,小孩子家家的,我们本来也不计较,就是怕她往后性子养歪了,您多管教管教也差不多了。”
云萝说不出话,只是攥紧那薄薄的纸张,忽然间,眼中有泪水流出,冰冷又灼人。
她能说什么?说他们骂她是扫把星?说她命硬克母?说她娘是被她害死的?
爹爹最听不得这些。每次有人提起娘亲,爹爹都会终日郁郁难安。她不想让爹爹难过,只好将那些委屈全都咽下了肚。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忍忍就好了。她告诉自己。
“说!”云安的呵令再度落下,眼里渐渐爆出血丝,“是不是你无故动手伤人?是不是你惹事在先?!”他步步紧逼,“是不是真如她们所言,你顽性难驯、肆意胡闹,扰乱义学风纪?!”
爹爹这些年忙于政务,几乎没时间管她,可也从未如此暴怒地质问她,云萝吓得不敢动弹。
就在她快要被逼得窒息时,赵冶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笑呵呵地挡在了云萝和云安中间。
“大人,小姐年纪小,许是吓着了,既然不愿说……”
他一边打圆场,一边转过身看向云萝。
“小姐,您看,是不是给各位婶婶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这般温和的笑意,是娘亲离世之后,云萝在冰冷的城主府里,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她看清楚了赵叔眼底的心疼与无奈,更有身处主家权势之下,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卑微。
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尚且知她委屈、惜她苦楚。可她最依赖的亲人,却半点也不肯信她。
半晌,她低下头:“各位婶婶……是我不对。”
话音落下的一瞬,云安的眼皮猛地一跳,指节死死攥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掌心被勒出一道道泛白的印子。
他闭上眼,闷叹一声,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硬:“既然知错——”
云萝抬起头,可她只看到父亲决然转过身的背影,那道身影气得发抖,也冷得让她浑身发寒。
“赵冶!领小姐回府,”
“——领家法!”
*
这一夜,云州下起了暴雨,雨点重重捶打在枝叶之上,声声萧瑟,像谁家姑娘流不尽的眼泪,凄厉沉郁。
云府深处,云萝被气急败坏的云安喝令跪下,他指着孟婉宁的牌位恨恨道:“现在当着你娘的面,把白日发生的事,好好说清楚!”
他气息剧伏,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懑,“你欺瞒我也就罢了,如今当着你娘亲的牌位,你仍旧不肯吐露实情,你难道还要这样蒙骗她吗!”
云萝垂着头,一言不发。
牌位林立,烛火摇曳,明明是供奉先祖的庄严之地,此刻却成了审判她的牢笼。
屋外暴雨潇潇,屋内死寂无声。
无人替她辩解,无人为她心疼。
只有满心无处安放的委屈,和彻彻底底的心寒,死死裹着她小小的身子。
久久等不来半句辩解,云安眼底怒火更盛,他盯着那叠残纸,良久道:“上家法。”
言罢,转身离去。戒尺起落声断续响起,云萝一双小手被打得皮开肉绽。
赵冶在祠堂外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冲进去都被门房拦下。
他听着那一声声闷响,终于忍不住扑到门边:“大人!您这是把她往死里逼啊!她才多大?她才九岁!您就不心疼吗?!”
云安站在廊下,背对着门口,也背对着云萝。那张脸隐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看不清表情。
赵冶急得直拍门,扭过头朝着云安直吼:“大人!小姐体弱,再打下去会出事的!”
云安的声音终于响起。
“既然她当众认下过错,理当承担后果。遇事只会一味隐忍退让,连为自己辩白的勇气都没有,往后遇上更大的风波,又该如何自保。”
云萝跪在那里,疼得浑身发抖。泪眼朦胧中,她侧头望去,看见的,却依旧是爹爹不肯回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