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溯兮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街角的酒旗在风中飘动,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经过,几个妇人围在水井边浣衣,说笑声断断续续传来。
一切都那么寻常,寻常得像她从未见过那些血色的心脏、那些空洞的眼眶、那些游荡的魍魉。
她循着声音走去。
转过街角,是一所学堂。白墙黑瓦,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云州义学”四个字。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也遮住了底下那些扭曲的影子。嘈杂声从里面传出来,是孩子的笑闹声,尖锐,刺耳。
她迈过门槛。院子里,一群半大的小子围成一圈,正嘻嘻哈哈地抢着什么。
人群中央,一道娇小的身影拼命地跳着,带着哭腔道:“还给我!”
流溯兮一凛,是云萝——堂堂城主之女,怎的被人这般欺辱?
那小姑娘看着不过八九岁年纪,一身精致的浅粉色小襦裙,明明是被精心养护的模样,此刻鬓发却散乱不堪,几缕碎发黏在沾了泪痕的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那群小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将她团团围在核心,像一群霸道的小野兽,把她困在中央,进退不得。
“还给你?”
为首那个胖墩儿叫吴德,他把手中的纸扬得高高的,龇着牙笑。
“凭什么还给你?你不是城主的女儿吗?让你爹再给你买啊!”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小子跟着起哄,“永丰楼的糕点你都吃得起,几张破纸算什么?”
“我娘都说了!就是你命硬克母,谁沾上你,谁倒大霉!”
那几个小子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脸上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他们围着云萝,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豺狗,争相亮出最锋利的牙齿。
流溯兮想上前阻拦,可指尖一穿,只触到一片虚空。她这才惊觉,这些早已是过去的事。
她救不了那时的云萝,也没办法替她挡住那些字字如刀的话。
而这些孩童,或许根本不懂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跟着笑,跟着嚷,把从大人嘴里听来的刻薄话,原封不动砸在另一个孩子心上。
没有人教他们善良,他们便学会了刻薄;没有人教他们怜悯,他们便学会了践踏。
恶的增长,从来不需要教育。
它像野草,只要有风,就能长满整片荒原。
云萝死死咬着嘴唇,不再吭声。
她只是拼命地跳,拼命地伸臂,拼命地去够那几张被高高扬起的纸。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的泪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是她娘一针一线缝的、一笔一划写的。
“小萝儿,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可他们……是人吗?
急怒之下,她猛地朝吴德扑过去,嘶吼着:“那你们还敢惹我!”
小小的身子像一颗炮弹,狠狠撞在那胖墩儿身上!吴德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踉跄,手里的纸撒了一地。
“哎哟!”
“云萝打人啦!”
“快去叫大人!”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那几个小子趁机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云萝打人啦!城主的女儿打人啦!”
云萝顾不上他们,扑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纸,有几张已经被踩上了脚印,皱巴巴的,沾着泥。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地碾过地面,将最后几张完好的纸,一脚碾得稀烂。几个妇人匆匆赶来,后头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街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谁家孩子打架了?”
那群小子一见自家大人来了,立刻变了脸。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小狼崽子,眨眼间就蔫成了小绵羊,一个个躲到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泪汪汪地告状:
“娘!她打我!”
“我可没有惹她!我就是路过!”
“我们来这里是想好好念书的,谁知道她突然就冲过来打人!她自己不学就算了,还不允许别人学!”
“就是!她仗着她爹是城主,就欺负人!”
云萝抱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是他们——”
“你闭嘴!哎呦,德哥儿你没事吧?”
一个胖妇人冲过来,一把扯过吴德,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受伤,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云萝。
“哟,这不是城主家的千金吗?”她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竹片激得人耳膜发疼,“怎么着?仗着你爹的官威,欺负起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孩子了?”
可这私塾里的孩童,哪家不是云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倒像是云萝占尽了便宜、处处欺压良善一般。
云萝站起身,攥着那些被碾烂的纸:“是他们先抢我东西。”
“抢你东西?”那胖妇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那身精致的小襦裙,“云城主那么大的官,手指缝里漏点儿都够买一车的,还舍不得给闺女买几张纸?”
“合着钱都贪进自己腰包了,倒让咱们老百姓的孩子替她省?”
“哎呦!吴夫人这可不兴乱说,万一被告到城主那儿去了,吴家可就……”
旁边一个瘦些的妇人跟着帮腔,一边说一边把自家小子往跟前拽,又对那小子说:
“你看看人家,没娘教的就是没规矩。娘亲平日里怎么教你的?要对人和善,不能动手打人,知道吗?”
那小子乖巧地点点头,仰起脸,一脸天真:“娘,我知道。她都没娘护着,我们看她可怜才……谁知道她……”
那妇人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又瞥了云萝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我家孩子多有教养、多心善,哪像你这个没娘的野丫头”。
云萝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纸,她猛地抬起头,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们的嘴。”
“娘……”那群小子被她这眼神吓得一哆嗦,立刻被妇人们一把拽到身后护得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