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四溢。
一锅鸡汤熬得恰到好处,金黄的油花在汤面上打着旋儿,混着几颗红枣、枸杞,还有独阳若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山珍,香气浓得能把人勾过去。
张怀意蹲在锅边,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碗,咂咂嘴,一脸意犹未尽:“没想到啊,手艺这么好。”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独阳若一脸得意。
张怀意又伸勺子去捞,被独阳若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哎哎哎,还没给几位祖宗送过去呢,你先喝上了?”
张怀意揉着手背,嘟囔道:“我就尝尝味,尝尝味怎么了……”
“尝尝味你喝了三碗了。”
“那是我试毒!”
“试毒试得锅底都快见底了?”
张怀意噎住,心虚地移开目光。也没人说到这儿地方三天饿九顿啊,好不容易有点吃的,他怎么会不馋?
独阳干脆将盛满鸡汤的托盘往他手里一塞,像扔烫手山芋似的:“端着,给他们送去。”
张怀意捧在手里的托盘像是一盆火:“我?!我不要,要去你自己去。”
“我不去。”独阳若态度坚决。
“为什么?”
独阳若往后退了一步,朝旁边那堆还没处理的食材努了努嘴,一本正经地胡扯:
“我还要备菜呢。光喝汤哪够?等会儿再炒两个小菜,荤素搭配,这才叫待客之道,懂不懂?”
张怀意:“……”
“怎么?觉得野人就不会炒菜?”
独阳若说着,已经蹲下身,开始收拾那些还沾着泥的野菜山菇。
“我哪是那个意思?谁让你突然蹦出来给我吓得不行。”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香气四溢的鸡汤,最终咬牙妥协:“行行行,我去送还不行吗。”
“去吧去吧。”
独阳若摆摆手,动作自然地拿起一把野菜,开始摘洗。
张怀意端着托盘,走向那间漏风的小木屋。
他本是满心平和,只想送汤作罢。可刚挪到木屋门边,无意透过细碎门缝往里一瞥,脚步骤然钉死。
茯苓正背对着门口,指尖凝着紫光,在云萝身上施着什么咒术,而云萝躺在榻上,面色苍白。
四下死寂,一人凝术俯身,一人僵卧不动,怎么看都像是一场隐秘的行凶。
她不会连云萝都不放过吧?张怀意的手一抖,托盘里的汤差点洒出来。他猛地后退,转身就跑。
跑得太快,他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茳辞盈。
“慌张什么?”
张怀意心头狂跳,慌乱间把手里的鸡汤托盘往前一递,勉强扯出笑意掩饰心绪:“没、没什么,送汤呢。仙君要不要喝?”
茳辞盈垂眸,伸手接过一碗鸡汤。
金黄汤色澄澈透亮,香气扑鼻,温润诱人。他低头浅啜一口,滋味鲜醇浓郁,鲜香恰到好处,确实堪称绝味。
可下一瞬,他眉宇骤然狠狠蹙起,神色瞬间凝重。
“这汤……是独阳若做的?”
张怀意一愣:“对啊,不好喝吗?我觉得超鲜的。”
“不是不好喝。”茳辞盈缓缓抬眸,“是太香了,香得不正常。”
他倏忽起身,眸子睁得大大的,面色极其难看。
张怀意彻底懵了:“到底怎么了?一碗汤而已,能出什么事?
茳辞盈猛地抬头,目光极其凌厉:“你睡觉的那棵树在哪里?”他厉声道,“刘溯兮出事了!”
张怀意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把那个位置告诉了他。
茳辞盈迅速朝那个方向掠去,张怀意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托盘,愣了好一会儿才拔腿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等等——你说什么出事?!”
茳辞盈是悄悄入图的。
既然是图,就是虚境。虚境内的东西,即使做得再真实,也都是假的。鸡汤不可能真的有滋味,利器不可能真的伤到人,虚境内的东西不可能对他们有任何效用。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让虚境实化了。
虚境实化是一种极难施展的法术,据他所知,汰洲擅长这个法术的寥寥无几。唯二有记载的,是千年前的付寻仙君和一个同门师弟,二人联手开创了此法。
不过这种真实虚境极难制作,通常只能做出一小段景象。但心灯照影图这样的神器,其虚境宏大浩繁,持续时间之长、所涉事件之多,要想统统实化,除非……
茳辞盈当即想到一个人,师尊不就是付仙君的师弟吗?难道——师尊出关了?
然而不及深思,就忽听得天空中爆开异响!
茯苓喉间一腥,忍住被反噬翻涌的剧痛,踉跄着从木屋中退了出来。
压制彻底失效。
蛰伏在云萝体内的滔天魔戾,终于挣脱所有束缚,朝着云州城的方向逃去。
*
树洞之中,苍老巨大的枯树根须肆意缠绕,源源不断汲取她的鲜血充当生机养分。少女气力不断流失,浑身寒意蔓延,意识浮沉不定。
其实在她第一次受伤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了。有人在虚境之外,为了害她布了一场更大的局。
不过这棵树虽是夺人精血的杀人树,但流溯兮深入之后,也确实感受到了它的不寻常。
她闭上眼,纷乱的痛感稍稍淡去。识海之中,她隐约能看到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眉眼低垂,似悲似喜,仿佛被永远封存在树中。
她双目仍然合着,视野深处却渐渐出现了一道白光。
那光芒刺目,却又不灼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
紧接着,那束光线里渐渐显现出轮廓,是一片屋舍。
青瓦白墙,木窗敞亮,是江南小城最寻常的学堂。隐约间,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追逐笑闹的喧哗从里面飘出来。
一本书,被扔到了她的脚边。
流溯兮捡起那本书。
书皮泛黄,边角卷翘,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她抬眼望向那屋舍深处,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青石板路蜿蜒向前。
街边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有妇人倚在门口纳鞋底,有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云州城,虽名中带城,却不大。坐落在浔江下游,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每年汛期,江水倒灌,城中便要淹上三五日。百姓苦不堪言,历任官员都不敢久留,能调走的都调走了。
只有云萝的父亲——云安,一任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