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凉风习习。
京郊密林里,叶家三口惊惧交加抱团取暖,却连火堆都不敢点。
“大柱,咱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还有刚领路的到底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我怎么觉着越看越有点儿眼熟呢?”
叶大娘嘴里边问,手下也没停地在包裹里翻找吃食。
这一路连跑带躲的比逃荒都累,也不知自家大儿子这是得罪谁了,要连夜抛家舍业地出逃。
但眼下孩儿他爹正闹心,虽没开口问过但叼着不敢点的烟袋锅就没松过嘴,她也不敢多问深聊。
叶勇有些恍惚,过了好半晌,直到叶大娘一把掌打在后背并又重复问了一遍,这才回过神,回答道。
“哦,那人是我,我的一个好大哥,去米铺帮忙时认识的。这次多亏了他,咱们才能有惊无险地逃出京师。”
“一会儿,等他探路回来,咱们再赶十几里路就能出京畿地界。到时咱们再想往哪里走,或直接决定去哪里安家都行。路上或买或雇一辆驴车,应该不会太累……”
叶勇的话才刚说一半儿,原本安静了一路的叶老爹忽毫无预兆地炸了。
“孽障!我和你娘拼死拼活,从牙缝里攒下的银钱都用来送你读书。你如今在外面不仅招灾惹祸,还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我今日打死你,也算清理门户!省得日后被你拖累,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叶老爹边骂,边抄起手里的烟袋锅就往叶勇头上砸去。
虎虎生风的架势,当真是没留手。
“爹你,你别,别急啊!我真没做坏事!”
“没做坏事?那你那什么好大哥为什么要提前来家里踩点儿!你们作甚,如此做贼心虚?!是不是近日里村儿里那些歹人,也都是你们惹来的?!你给我说清楚!”
“什,什么歹人?今日给咱们领路的这货郎,今日早些时候去过家里?”
叶勇闻言一愣,结结实实挨了老爹好几下猛锤,好在没打在头上,但也被揍得龇牙咧嘴。
叶大娘看不过眼儿,更是心疼,父子俩才打了没一会儿,她便迅速上前帮忙拉着偏架,边给儿子说明今日之事。
倒也多亏老伴儿的话,她这才想起来为什么对突然和儿子一起从地洞偷溜回家的男子,为什么觉得眼熟。
竟原来是让她今日捡了个大便宜的货郎,可他们明明不是两个人吗?
眼下没有外人,复述完今日之事,叶大娘心底的困惑便也憋不住,便想也没想就直接冲亲儿子问了。
“对了,他们本来是两个人,和你一起的怎么就只剩一个了?”
叶勇听闻,货郎今日做的事后,心中便已有猜测,再听他娘这样一问后,忽地福至心灵。
“娘,和货郎一起来家里的人长什么样?是男是女?”
“你这孩子难道被打傻了?还是急糊涂了?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哪里有女人做的?”
见儿子一副着急又不依不饶的样子盯着自己,叶大娘到底不忍心,认真回忆着边徐徐道。
“要说长什么样子……我还真不记得了,就挺矮瘦的一个小子,估计年岁也不大吧。”
“哦,对了,当时我还跟你爹说,看他那身量,好像还挺眼熟的呢。”
叶老爹刚刚是打累了,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这才老实坐下里。
听到这会儿后,才愤愤接话,抱怨道。
“我就说他们不是好人,你当初还不信……”
“去去去,若不让人家进门儿,眼下咱们能跑的如此顺利?还不是多亏我,让帮忙的人进来看情况……”
老两口打嘴仗之时,一旁的叶勇早已整个人呆若木鸡。
联想到今日初见小雨,不,该叫她叶雨的少女时,对方一身做苦力的粗布短衣男子打扮。
不用猜,今日和货郎一起来家里的人就是她。甚至可能她最初的打算,就是先救出他爹娘。
可明明她与自己妹妹也是一样的二八少女,她怎么就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还有这么多事主意?
但无论如何,哪怕自己小妹对她有恩,如今为了助他一家逃命,叶雨却要以自身为饵,独自面对不知何种危险困难……
一念及此,叶勇再坐不住,几乎是直接从地上蹦起来。
“不行,我要去接她!”
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己的打算后,叶勇才看到被惊到一起抬头望向自己的父母。
“哦,我是,我去去就回,您二老先在此地稍等,货郎回来也千万拖住他。最晚天亮时,我……”
谁知不等他说完,叶老爹和叶大娘瞬间一左一右的将他围住,并牢牢抓住了他的双手。
“不行!你个傻子,娘知道你担心小雨,是想接她一起。但那孩子,她本就不是你亲妹子!眼下人家又在大户人家吃香喝辣,怎么会愿意跟咱们一家去逃命?”
叶勇最初还想解释一二,但听到后半句后,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可……什么?!怎么会?!”
叶老爹此刻也插话道。
“当初是我从河里把人捡回来的,本想给你做个童养媳。但后来养着养着,咱家日子好过了,你也有出息,脑子好使能读书,我们也就当她是干女儿。想着养大嫁人算了。”
“眼下,爹看得出你是遇到极为难的事儿,咱们逃命就别带累人家。且我在旁冷眼看着,那丫头可能不知何时从何处听说了自个身世,与咱家人也不亲。”
“这一阵出去,人也不见,银钱也没见,甚至都不曾个捎信儿。我看就算了吧,你也不用去接她。”
叶勇耳听得爹娘这番话,脑中却不由自主回忆起叶雨与他临别前的嘱托,以及此刻还被他藏在胸口的,好似正隐隐发烫的那一袋碎银铜钱。
‘所以,她是早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才用那么蹩脚的谎言,说自己和真正的叶小雨不过长得相像而已?可明明她的音容笑貌与真正的小雨别无二致!’
这一瞬,叶勇觉得自己想通了很多,又觉得自己如坠迷雾,什么都没看清。
“不,不该是这样,也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
他忽地开口,边反手紧紧拽住自个爹娘,眼中坚毅神色一如当初他决定借全家之力踏上科举之路。
货郎小陈打探好前路并无危险,便立刻折返来接叶家人。
谁知紧赶慢赶,回到碰头的地方却半个人影儿都不见。
“嘿!我不会又被这家人给忽悠了吧?!”
正在他气急败坏之时,一脚揣在躲避的树墩上,却猛然察觉什么东西硌脚。
蹲下细看,竟是与那两人约定好的,剩下的一包宝石与碎玉。
“啧啧,也行吧。还算他们言而有信了。既然东西在这儿,那就说明他们不想跟我一起走喽。那就别怪我先走一步啦。”
小陈边说,边将手中东西顺势揣入怀中后,猫着腰起身,快步隐没在暗夜的一片漆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