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富庶,蔚为大观。
哪怕不踏入城门,只在九门外的各关厢地界,也足有无数吃喝玩乐处。
“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刚出炉的热乎烧饼咧!”
“父老乡亲,今日我等初到宝地,身无盘缠赶路只能卖艺求生,有钱的捧钱场,没钱捧人场嘿!”
“客官您几位?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热闹喧嚣的广宁门外,也即本地人常称为冯汤镇的关厢,今儿个也依然客似云来。
无论出城,还是进城的,除往来的客商,旅人,还有进京述职或出京履任的便衣官宦及其随行家眷,乃至京城内外的本地百姓与达官贵人。
形形色色神情各异的人等,穿梭在鳞次栉比,由各式或自建或临时搭成的摊位,依官道两侧自然铺排而成,并在某些地势起伏处顺势弯折转向的街巷内。
就在这些弯折扭转的小巷中,最深最偏僻的一个角落,有一处有别于周围宁静萧索的热闹所在。
“……大,大,大!这把一定是大!”
“小!小小小小,必须是小的!”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啦!”
“刘二再借我一点儿,这把我一定翻身啦!快快快,这马上开了!”
被拽住的黑瘦男子正瞪着赌桌上的黑檀木色盅,额角青筋直跳,哪里顾得上周围旁人如何?
当下只觉得对方聒噪又扫兴,想都不想一把将人掀翻在地,还不忘百忙之中啐上一口。
“呸,就凭你还想翻身?我看梅生你的运气啊,都用在托生在杨婆子家里啦!别来烦大爷的赌性。若是这把赔了,就都怪你这扫把星把霉运沾我身上!滚滚滚!”
“哎呦!嘿!刘二你不能这么没良心,我之前可借过你赌资!再说,再说,最初可是你带我来这里耍的!你,你……呜!——”
刘二不耐烦与梅生纠缠,更怕自己漏看点数,让人钻了空子把本该他赢的银钱据为己有。
因此在梅生靠近的那瞬间,不由分说直接饱以老拳,将还没他肩膀高的瘦弱青年两拳打倒,只能捂着鼻子缩在地上翻滚痛哼。
可这对梅生来说,还不算是最倒霉,最可怕的。
不等他缓过这阵痛,后脖领已被人拎小鸡仔似的直接提了起来。
“走吧,兄弟。跟哥几个出去说,别扰了店里贵客们的雅兴。”
之后,不由分说就将他脚不沾地地提溜出去。
也不知是否赌场的伙计故意,好巧不巧的,衣襟的前面正好卡在喉结下,死死勒住气道。
只不过几步路的工夫,梅生只觉自己好似在阎王殿前都走了几遭,甚至恍惚觉得眼前已晃过无数走马灯。
谁成想,双脚再次落地的时候,后脑勺竟又挨了一下狠的。
“你,你们,真敢,杀,人……”
再次睁眼,梅生还懵懵懂懂晕头转向着,便不由自主哇一声大哭起来。
“哇呜……我真不是赖账,大哥饶命!饶命啊!我是真没本钱了。要不一定能翻身的!”
“算上今儿个,我都已经三天水米没打牙,真是饿的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要不您再容我,容我几日吧。或者,或者,我去找个活计做工,一定能把账还上的!”
他被吓得胆寒,甚至都不敢抬眼细看,根本不知面前站的是哪个。蹡踉着跪坐起身后就纳头便拜,边哭诉边求饶,一眼看去好不可怜。
只可惜,这般言辞举动,无论是想好的伎俩还是出于真心,都难打动见惯了嗜赌如命赌徒的赌场打手与帮佣。
梅生心底里也清楚。甚至在他初入聚宝坊时,就曾亲眼见过被当场断手却仍喊着要翻本的,赌瘾深重的几个赌鬼。
此刻轮到他,说不怕那才是骗鬼呢。
只是当大难临头,能想到的告饶与求生话,也只有换汤不换药的老三样而已。
似乎也正因此,当他再一次俯首磕头,却被人忽从背后一把按住动弹不得时,脑中立时想起的只有血淋淋断手飞过眼前的一幕,与刺得双耳嗡鸣的厉声惨叫。
“别啊!我还钱的!一定还!——”
“嘶啦——”
伴随他杀猪般的惨叫声,还有一声裂帛的闷响,以及股间一凉。
过于紧张的心情,让梅生的五感都比平日更敏锐了。
这一瞬的凉意,甚至瞬间已贯穿头顶与心底。
“别!别砍我的腿啊!呜呜呜……我还有,还有外婆要养!我还没娶妻生子!”
就在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挣扎不得,已绝望心死到咬紧牙关准备硬抗,也许会让他瞬间疼死的刀砍斧劈之时,后背千斤重的压迫感却忽地消失了!
“哇啊啊——呜呜呜……”
梅生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压着他的力道撤去,四肢再次恢复自由的刹那。他已本能的,边痛哭流涕着,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飞速逃离了原地。
“呜呜,呜呜呜……”
在重新找回些许安全感后,他立刻转头锁定威胁。
谁知映入眼帘的竟是从没见过的几个彪形大汉,且看衣着气势,远非赌场打手与帮佣可比。
“咦?你,呜,你们是,是谁啊?”
过于诡异的一幕,让他连哭都给忘了,只剩身体本能的抽噎。
方胜冷笑一声,蹲下身与之平视,边开口道。
“我们是谁你不用管,只问你一个问题,如今赌债还不上,你想怎么办?”
“啊?哦!我,我刚说了啊。我会做工慢,慢慢还上的。或者,你们也许能给我些本……”
梅生似乎想顺势套话或问些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被眼前壮汉一个眼神儿,都给吓回去了。
“刚听你说,家里还有些亲人,或者血缘至亲,或是青梅竹马,怎么没想着管他们借一借?或是,你也能用她们做抵押的嘛。”
梅生被吓得一哆嗦,眼泪又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同时,瞬间跪起身,边给眼前壮汉磕头,边求饶道。
“大,大哥,我求您了!求您高抬贵手吧!我外婆,她,她被我拖累的……您若今日非要见钱或是见血才肯罢休,那,那剁手跺脚,您只管往我身上招呼!”
说着,他深深一叩首,就再没起身。
一林之隔,方胜等人所在的密林之后,就是一处长亭。
长亭内,石桌上摆满珍馐佳肴,席间只坐着一男一女两人。
“呵,不错,还剩了一点儿良心。至少,他都不曾提起你的名字,甚至关于你的只言片语。怎样,到此为止?”
宋玉文边自斟自饮,边笑睨着叶雨,如此问着。
叶雨正襟危坐,半阖着眼眸好似事不关己,又像在垂头沉思。
半晌后,她不仅没开口回答,甚至连看对面人一眼都不曾,只迅速起身走向亭外值守的暗卫,同时头也不回道。
“还不够,要帮我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