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是在天亮之前醒的,屋里还黑着,窗纸外面没有透光,她躺着没有动,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很久,眼睛适应黑暗之后能看见木纹的走向和边缘积年的灰痕,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比平时快,像是还在梦里没有完全收回来
她坐起来穿鞋的时候手指碰到炕沿的边角,触感冰凉,她坐在炕沿上把梦里看见的东西在脑子里又重新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之后才站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还是暗的,灶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门口的泥地上,姜米正在灶台前面弯腰添柴,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四丫没有叫娘,直接走到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梦是散的,一块一块,昨晚的梦从头到尾都是连着的”
姜米把柴火推进灶膛里,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四丫对面蹲下来
“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那棵苗的根从墙根底下往下走,穿过了土层和碎石层,走了很深很深,我梦见自己也跟着根在往下走,不觉得害怕,像是一直在往下走也不会撞到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组织那些画面
“根走到很深的地方之后碰到了一条银色的线,很细,像是一根被拉直的丝线,从更深处的地底下横着穿过,根碰到那条线之后没有穿过去,沿着线的方向往旁边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位置停住了”
“停住的地方有什么”
“有一个半圆形的空间,不大,像是被挖出来的,墙壁是平的,没有砖也没有石头,就是一层压实的土,角落里放着几个陶罐,罐口封着,没有盖子,像是封了好多年了”
“你看见罐子里有什么了吗”
“没有,罐子口是封住的,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里面不是空的,像是有东西在罐子里面慢慢转”
四丫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刚刚又把梦里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补充了一句
“苗的根停住的那个位置上面没有出口,没有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盖住了,根到那里就停了,没有再往前走”
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没有动,把四丫说的话在脑子里拆开又拼了一遍,苗的根往下走穿过了覆盖层触到了银色细线,沿着线的方向找到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空间里有封好的陶罐,但根没有继续往前走,像是被挡在了外面
“你觉得那个空间在什么位置”
四丫想了想
“在山脚那边,不是村口也不是屋后,更远一些,在树多的地方”
姜米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大青山脚的方向看了一眼,晨雾还没散透,远处的山脚轮廓被雾气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剪影,她看了一会儿关上后门回灶台前面坐下来
“等天亮了之后我们去看看”
四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天亮之后姜米没有急着出门,先去了一趟屋后墙根蹲下来看了那株苗,叶片上的青蓝色纹路还在,颜色比昨天浅了一些,像是夜里经过霜化之后正在慢慢恢复,她伸手碰了一下叶面,触感干燥,没有水珠也没有粘液,指尖碰到纹路的时候她心里有一股极细微的感应,像是什么东西在叶片底下轻轻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牛,大牛从后院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斧头
“今天上午我跟四丫去一趟山脚,你在家看着院子”
大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斧头靠在柴房门口去灶房端了一碗粥蹲在院子里喝
三狗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来
“娘,你们去山脚干什么”
“认认路”
三狗没有再问,缩回脑袋继续穿衣裳,姜米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双干净布鞋换上,又拿了一把短柄铲子用布裹好别在腰后,四丫站在院门口等着她,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
两个人沿着村道出了村口之后没有往镇方向走,拐上了村东那条通往山脚的土路,路面比主道窄一些,两侧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四丫走在前面,走了一段之后放慢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路边的地形,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说方向对不对,但她的脚步没有犹豫,像是梦里的路线比她自己更清楚地记在脚底下
走到山脚边缘的时候四丫在一处灌木丛前面停了下来,灌木不高,枝条交错缠绕,中间有一片不太明显的空隙,像是被人或者动物踩过,她蹲下来拨开灌木底部的枝条,枝条底下露出的是一片颜色偏深的泥土,表面平整,没有碎石和草根
“根是往这边走的”
姜米蹲在她旁边用手掌贴了一下那片深色土面,土面微凉,带着一层极薄的潮气,不像普通地表土,她拿小铲子贴着边缘往下挖了大约半尺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一个硬面,不是石头,质地更均匀,像是一层压实的灰白色材料
她没有急着扩大挖掘范围,沿着碰到的位置把周围的浮土拨开,露出来的那一小片表面颜色灰白,材质跟坡地入口和料场的旧料相似,但表面更光滑,像是经过更精细的处理
四丫蹲在旁边看着那片露出来的灰白色表面没有说话,姜米把铲子收起来,用手把表面的浮土轻轻抹平
“这个位置跟四丫梦里的位置对得上吗”
“对得上,银色线的方向就是往这边走的”
姜米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灌木丛背后是逐渐升起的山坡,再往上走就是大青山的山脚,她蹲下来把刚才挖开的土重新填回去踩实,然后拨了几把干草覆盖在表面
“今天不挖了,先确认位置”
四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手里那根细树枝插在灌木丛外侧最粗的一根枝条上,树枝断面朝外,从远处能看见白色的茬口,她插完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像是做了一个记号
姜米看了看那根树枝,没有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那株苗,叶片上的青蓝色纹路在午前的阳光下颜色转深了一些,像是端口正在随着时间慢慢打开
回到院子里之后她在灶台前面坐下来把今天看到的那片灰白色表面和四丫梦里的空间在脑子里比了一下,位置能对上,深度也能对上,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打开那个空间表面的通道
当天下午她没有出门,坐在灶房门口把那根大牛修整过的旧木料翻了个面重新检查了一遍,木质干燥坚实,边角刨得平整,她用指腹沿着木纹走了一遍,触感顺滑
三狗蹲在门槛上擦完铜板之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看了看那根木料又看了看她
“娘,你下午一直摸这根木头”
“在确认它能不能用”
“那能用吗”
“能”
三狗蹲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四丫从院子外面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她手里没有拿东西,蹲了一会儿之后轻声说了一句
“娘,那扇没有门的空间,今天下午我在梦里又看了一眼”
“你睡着了”
“没有,刚站在院子里的时候闭了一下眼就看见了,里面的罐子还是那个样子,但罐口封着的东西颜色变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渗”
姜米蹲在台阶上没有动,把她这段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旧木料靠墙放好,穿过院子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落在泥地上,猫蹲在屋后墙根那株苗旁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村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