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自知理亏,索性也不辩解,软软地靠过去,将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殿下莫恼,妾身知错了。原是想着殿下近来公务繁忙,不忍拿这些琐事叨扰,便想自己先查清楚了再说。谁料越查越深,牵扯出来的东西太多,一时应付不来,只好厚着脸皮来找殿下襄助。”
她说着,抬起眼睫看他,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殿下大人大量,不与妾身计较罢了。”
阮明彦低头看她,明明是她先斩后奏惹出来的事,如今倒像是他欺负了她似的。他心里好笑,面上却仍端着,只道:“先把事情交代清楚,再论旁的。他们虽说了一些,孤却不知道你是如何安排。”
元翘见他松了口,连忙坐直身子,将柳氏放印子钱的前因后果、涉及多少郡县、牵连了多少百姓、以及那些苦主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惨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神色郑重:“殿下,柳氏背后站着二皇子、柳贵妃和柳相,这笔印子钱的盘子铺得这么大,绝不是柳氏一个人能撑起来的,妾身怀疑,二皇子府中有人参与其中,甚至二皇子本人也未必毫不知情。”
最后一句话落下,事情便抬得有些严重了。
阮明彦思忖片刻,才道:“你查到的那几家僦柜,名目上挂的是谁的产业?”
“明面上是一家姓周的商人开的,但妾身让晴山顺着银钱的流向查了一遍,发现每隔三个月,那些僦柜的大笔盈利就会通过几条隐秘的钱庄渠道汇入京城,最终流入柳氏名下的一处别院。”
阮明彦闻言,顿了顿,却是问:“你方才说,明日柳氏要开府门澄清?”
“是。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京兆府的人也会出面。”
元翘道,“妾身已经让人将搜集到的证据抄录了几分,打算连夜送到那些苦主手中。明日柳氏若是老老实实认罪便罢,若是还想狡辩抵赖,那些苦主拿着证据当场对质,她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阮明彦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证据先别送了。”
元翘一愣:“殿下?”
“你那些证据,送得太早了,何况,未必是真。”
阮明彦叹了口气,“柳氏若真有这般手段,怎会明目张胆将钱汇进自己的院子?其中或许还有蹊跷,先查清楚再做定论。”
元翘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可那些证据都是实打实的,难道还怕她们颠倒黑白不成?”
“证据即便是真的,可也得有人敢接才行。”
阮明彦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些苦主虽受了罪,可并非人人都有胆子在二皇子府门口、在京兆府官员面前告状,刘宽虽然倒了,可柳贵妃还在,柳相还在,二皇子也护着柳氏。那些百姓得罪不起柳氏,更得罪不起皇家。你就算把证据送到他们手上,他们也未必敢站出来。”
元翘不得不承认,阮明彦说得有道理。
“那依殿下的意思,明日我们便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柳氏脱身?”
阮明彦意有所指道:“谁说什么都不做了?只是不做明面上的事罢了。”
元翘听完阮明彦的话,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柳氏那个人,她虽未直接打过交道,但从查到的那些消息来看,绝非善类。她能在二皇子府中站稳脚跟,能从柳家获罪的风波中全身而退,靠的可能不仅仅是柳贵妃的宠爱和二皇子的庇护,需得好好试探一番才知她手段。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二皇子府门前便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昨日柳氏放出话来,说要当众澄清谣言,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看热闹的百姓、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下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御史台官员,都混在人群之中,等着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
辰时正,二皇子府的府门准时打开。
柳颜今日打扮得极为素净,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脂粉未施,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容。她由桂嬷嬷扶着,缓步走出府门,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木匣的丫鬟。
她在门前站定,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没有落泪,朝众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诸位父老乡亲,柳颜在此有礼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四周安静而传得很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这几日,坊间关于我的传言,想必诸位都已听过。柳颜不敢说自己全然无辜,但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这等罪名,却是万万不敢认的。今日请来京兆府的赵大人做见证,便是要将此事当面说个清楚明白,还自己一个清白,也给诸位一个交代。”
她说完,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那两个捧着木匣的丫鬟。
“这木匣之中,装的是我自入二皇子府以来所有的收支账目,以及我名下所有田产、店铺的契书。诸位若是不信,尽管上前查验。若有任何一笔来路不明的进项,或是有任何一笔与印子钱相关的记录,柳颜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高声叫好,催促着赶紧开匣查验。
京兆府的赵大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生得圆脸蓄须,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他上前一步,朝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下官奉旨前来主持公道,必定秉公办理,绝不偏袒任何一方。今日之事,在场诸位皆是见证,若有人觉得账目有疑,尽可当场提出,下官自会裁断。”
说完,他便示意丫鬟打开木匣。
两个丫鬟依言揭开匣盖,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和契书。赵大人随手抽出几本翻了翻,又递给身旁的几个族老传阅,几人交头接耳了一番,纷纷点头。
赵大人转过身来,朝众人宣布:“经本官与几位族老共同查验,柳氏所呈账目清晰完整,并无放印子钱的相关记录。名下田产店铺也皆有合法契书,来源正当。由此看来,坊间传言确有诬陷之嫌。”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松了口气,觉得果然是谣言,也有人还在观望,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府门前,嚎啕大哭:“求柳娘子开恩啊!老身的儿子儿媳已经被逼得上吊自尽了,只剩下一个三岁的孙女儿,求柳娘子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吧!”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颜被吓得后退半步,桂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低声道:“稳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望着那老妇人道:“这位婆婆,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从未见过您,更不曾与您有过什么借贷往来,您何出此言?”
那老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张泛黄的借据,高高举起:“这是您府上的管事亲手按的手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老身一家借了二十两银子,三年下来利滚利变成了三百多两,还不上便要收走老身家仅有的两亩薄田!老身的儿子气不过,去找您府上说理,回来便被打了半死,没过几天就去了……柳娘子,您不能这么狠心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字字泣血,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桂嬷嬷眉头紧锁,正要开口替她解围,人群中却又接二连三地冲出几个人来,男女老少皆有,无一例外地跪倒在地,哭诉着被印子钱逼得家破人亡的惨状,手中皆握着借据或抵押文书。
一时间,府门前哭声震天,场面彻底失控。
赵大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看了看那些苦主手中的借据,又看了看柳颜,沉声道:“柳娘子,这些人的指控,你可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