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颜全然不知,这些人手中的证据是从哪儿来的,她勉强稳住心神,回头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了然地微微颔首,吩咐人将他们手中的证据拿来瞧瞧,京兆府的人却忽然上前将他们拦下。
对方毫不客气,虽是被请来做见证的,如今真遇上事,却半点没有徇私的意思。
京兆尹道:“柳媵人还请见谅,这些证据是真是假,尚未得知,须得由官府一一查证过才可。诸位既是被告,便不该直接接触苦主所呈交的证供。”
见他将话说到这个地步,摆明了是不相信自己,柳颜头一回在人前沉了脸色,一改素来温和的做派,质问道:“大人非是不相信我们?试问,若真是我们做的,我们又为何如此大张旗鼓的叫来这么多人当众澄清?这岂不是自寻死路?如今才一开始,便各种证据都冒了出来,其中必有蹊跷,还请大人明断!”
柳颜如今虽已被贬,不再是侧妃,可到底是二皇子府的媵人,背后还站着二皇子和柳贵妃,京兆尹自知得罪不起,见她动了怒,连忙解释道:“非是下官不信,实是于理合该如此,还请媵人莫要动怒,待此事查清,也好还媵人一个清白不是?”
说完挥手将立在一旁的衙役叫来,吩咐他们将群情激愤的百姓与二皇子府的人隔开后,又上前将百姓手中的证据一一收拢过来,当众封存。
起初众人一见这情形,还当是官官相护,在下面吵着嚷着告状,要讨个公道,闹得不可开交。
只见为首的两名衙役将手中佩刀一横,当众拔出,刀身寒光凛凛,在阳光下泛着冷芒,仿佛只要随手一挥,便能瞬间取人性命,一时间吓得众人噤了声。
有个胆子大的上前骂道:“怎的?还要杀人?我们这么多人,难道你们还能全杀了不成!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竟还敢勾结官府想把事情给压下去,想杀了我们灭口,我就不信,你们还真能只手遮天!呸!就算我们真死了,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有了这一人领头,众人纷纷跟着怒骂起来。
柳颜哪里受过这种气,从小被娇生惯养着,没人敢给她说半句重话,如今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一时间气得不轻,脸都红了。
她美眸一瞪,便要上前吩咐人教训他们。
桂嬷嬷一见这情况,便知她是恼了,担心她做出什么,惹了众怒,将事情闹得更厉害,赶紧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按下。
压低声音劝道:“媵人莫冲动,若当众让人对他们动了手,岂不是坐实了咱们的罪名吗?如今京兆府的人就在这,是非自有论断,咱们若是越过他们,当众对百姓出手,更是不将官府放在眼中,到时若京兆府一纸诉状将二皇子府告上去,咱们可不占理儿。万万不可冲动啊!”
柳岩听完,心中虽气,却也知道此时不是任性的时候,偏开头去,不再看那些人。
桂嬷嬷见将她安抚下来,松了口气,偏头看向了京兆尹,刚想质问他到底要干什么,便见京兆尹上前一步,面朝百姓高举双手,朗声道,“众人且听我一言!”
到底是京官,身上官威十足,身旁又有衙役撑着,一时间倒真将场面压了下来,带头闹事那几个见他开了口,也没再起哄,纷纷看了过来,等着他的后话。
京兆尹朝众人一拱手,道:“在下杜俊,乃是京兆府府尹,今日正是受二皇子府柳媵人所邀,前来做个见证,本是前来查清此事究竟是真是假,肃清这京中流言,如今事情已闹到如此地步,杜某便不好再置之不理了。请诸位父老乡亲听杜某一言,若这其中确有冤屈,杜某一定会为诸位做主,可若其中尚有误会,也要查清方可下论断。不可冤枉一个好人,也不可放过一个罪人。方才杜某命人将这些证据收集起来,并非为了偏私,更非要对诸位不利,正是要保护诸位,才要将这些罪状当众收集,以免旁人从中作梗。”
“大家请看此处。”
他朝旁边走了一步,露出身旁师爷手中捧着的紫檀木匣子,那匣子里盛着的正是方才收集来的各种契书,包括买卖田产、变更田产的文书等等。
见状,众人总算信了三分,稍稍安静下来,只是有些人被当地的官员压榨怕了,好不容易有人帮他们到此处伸张正义,他们却不大相信官员。
一个前几日便来闹过一回的男人指着杜俊的鼻子便开始骂,“谁知道你是不是出来当烂好人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故意唬我们,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手段多的是,想方设法从咱们老百姓手中骗钱,如今连田地契全都用这种手段哄骗了去,咱们这些人赖以生存的根本全没了,如今不过烂命一条,个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左不过便是死,若你们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行此罪大恶极之实,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不要,我们也定会与你们死磕到底!”
“若京官不管,我们便继续上报,每家大人的府门前都去闹上一通,再不济便去那皇宫门口日日哭诉!皇帝陛下,总有一日能听到咱们这些老百姓的哭声,看到咱们的冤屈,为咱们做主!”
杜俊见他如此激动,言辞激烈,连忙解释道:“还请诸位相信杜某。杜某为官这些年,虽未做出什么政绩,却绝非徇私枉法之人,更何况,此处乃天子脚下,若真有如此恶劣之事,杜某绝不会姑息。届时,杜某定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代。若诸位不信,便在此定下七日之约,这七日内,本官收集所有的证据,七日后,在京兆府公开审理此案,届时诸位皆可前去观摩。苦主与被告也定会到场,当众审理。凡有一丝偏颇,杜某这顶乌纱便直接摘去!”
见他立下如此誓言,众人这才勉强相信了他的话,只是仅仅如此,并不能平息众怒。
他们看着柳颜,看着二皇子府这些人,心依然愤怒不已,只是奈何有府兵和衙役们拦着,半分靠近不得,这才歇了心思,在门口痛骂了一通后,才纷纷散去。
闹剧终于收场。
柳岩总算松了口气,可又觉得事情处处透着古怪,桂嬷嬷不着痕迹地站在他身侧,轻轻按了按她的虎口处,让她冷静下来,这才看向京兆尹,“杜大人,今日之事实是超出我等预料,将杜大人牵涉其中,多有抱歉,可毕竟事关二皇子府,涉及柳媵人,还请杜大人秉公处理,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此事绝不可能是真的,必是有人从中作梗,胡乱编造构陷柳媵人,若是大人查不清楚的话,想必二皇子和贵妃娘娘会有法子帮帮您的。”
桂嬷嬷这番话面子给足了,敲打也半点都没少,听得杜俊额头直冒冷汗。
他又如何不知今日之事是个烫手山芋?
可此事闹得如此之大,他若继续装聋作哑,置之不理,被御史台的人参上一本,到那时才是真完了,还不如在此刻站出来,主动接下此事,好歹还能挽回些名声。
此刻被桂嬷嬷这一番敲打提点,杜俊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应下,带着手底下的官差们纷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