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栓带着村里的青壮汉子去寻人后,许金蝉便回了家,和妹妹许银蝉一起守着李氏,焦急地等待消息。
没过多久,于阿婆和赵姨婆相携而来。见到两位长辈,李氏本就没断过的眼泪更加汹涌,两位阿婆围在她身边,不住地温言劝慰。
“木生家的,你别着急,木生那么大个人,定会没事的。”赵姨婆拍着她的背轻声道。
她说完,于阿婆赶忙接过话:“是啊,定是他有啥事耽搁了,这才没赶回来。”
“有事耽搁”四个字忽然点醒了李氏,她哭声一停,喃喃低语:“我怎么忘了……今日是我二堂叔的忌日……”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老二家的,老二家的,快出来!”
李氏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冲了出去。许金蝉和于阿婆几人也连忙跟上。
月光下,许老爹和张阿婆正面带忧色站在院门口。老两口原本早已睡下,却被许老栓闹出的动静惊醒,一问才知二儿子深夜未归,竟惊动了全村人去寻找。
尽管平日对这个儿子有诸多不喜,此刻听闻人不见了的消息,心里不由得生出担忧和害怕来,便匆匆起身赶到二房这边,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张阿婆一见李氏那双红肿的眼睛,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她狠狠剜了李氏一眼,“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我儿子就算有天大的好运气,也早晚要被你这丧门星给哭没了!”
李氏被她这么一吼,吓得将哭声硬生生憋回了喉咙里,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得更凶了。
站在一旁的于阿婆实在看不下去,温声劝道:“大嫂,木生家的也是担心自家男人。这节骨眼上,你就少说两句吧。”
张阿婆和于阿婆从年轻时就不太对付,老了又各种攀比,除了在子嗣方面,张阿婆比于阿婆略胜一筹外,其余方面多有不及。所以她对这个妯娌既看不上眼,又多了一些嫉妒。
此刻听到于阿婆让她少说话,火气更甚,“得闲还是管好你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吧!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张阿婆说完,还不忘一把拽过身旁的赵姨婆,拔高嗓门道:“兰芳,你来评评理!我这个做婆母的,管教自家儿媳妇,有错吗?”
赵姨婆是张阿婆的远房表妹,张阿婆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定会站在自己这边。谁知赵姨婆见她在这节骨眼上非但不宽慰儿媳,反倒跟妯娌争执起来,心里很是不以为然,觉得她太过刻薄。
“我的老姐姐哟,”赵姨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眼下大伙儿都悬着心记挂木生,你就少说两句,安安生生等消息吧。”
她话音一落,一直沉默不语的许老爹也沉下脸,冲着张阿婆低喝道:“不会说人话就闭上你的臭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被自家老伴儿当着老对头和老姐妹的面狠狠下了脸面,张阿婆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欲张嘴争辩,可一撞上许老爹阴沉带着警告的眼神后,顿时不敢吱声了,愤愤地将头扭向一边。
一旁冷的许金蝉,将张阿婆的难堪尽收眼底,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畅快。她娘与她爹是夫妻,做妻子的担心自己的丈夫有什么错?却平白无故被她奶这般作践,还给她扣上丧门星的恶名。
她奶这心肠,可不是一般的恶毒。
经过这一插曲后,没有人再说话,整个院子安静了下来,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等待中。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原本寂静的村庄忽然从东头泛起一阵躁动。先是几声隐约的犬吠,紧接着人声、脚步声混杂着由远及近。火把连成的光龙,正朝着许家二房所在蜿蜒而来。
许金蝉听到动静,不顾长辈在场,整个人如同利箭一般冲出了院子。
张阿婆见她这般,扯着嗓子斥道:“一点规矩都没有,活像个没笼头的野马驹子!”
话出口了,却没人接她的话茬,张阿婆讪讪地下不来台。
恰在这当口,许金蝉激动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娘,我爹找到了!”
一直强作镇定的李氏闻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撇开挡在身前的张阿婆,踉跄着就冲了出去。
当她瞧见丈夫趴在李铁柱的背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仿佛没了生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许老栓,“二叔……他......他这是……”声音颤抖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许老栓连忙道:“木生家的,你别急,木生人没事,就是摔折了一条腿。”
听说丈夫还活着,李氏心里的大石稍稍落了地,但心又揪了起来,追问道:“他咋就能摔成这样?到底在哪摔的?
许老栓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等木生醒了,让他自个儿说吧。”说完补充了一句:“我已经让全生和水生去请赵郎中了。”
他示意李铁柱将人背进堂屋安置,又转头唤许金蝉:“金蝉丫头,快去烧锅热水来,给你爹擦洗擦洗。”
眼见人被安置好了,他转身对院里还聚着的乡亲们拱了拱手,扬声道:“辛苦大家伙儿跑这一趟!天也晚了,都先回吧。这份情,我们老许家记下了,等木生缓过劲儿,再让他亲自登门道谢!”
那些浑身是汗的青壮汉子们纷纷摆手,七嘴八舌地嚷着:
“乡里乡亲的,说这个就见外了!”
“栓叔,有啥要搭把手的,随时知会一声!”
许老栓又站在门口千恩万谢了一番,乡亲们的身影这才陆续消失在夜色里。
灶房内,许金蝉一边往灶洞里添柴,一边小声抽噎。她之所以会哭,一是因为她爹平安归来,喜极而泣。二则是看她爹伤得严重,心疼不已。
本该跟着父亲回家的李三石,走到半路,心里终究放不下。他寻了个借口折返回来,看到许金蝉坐在灶洞前抹眼泪,心里跟针刺似的难受。
他在门口踌躇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蹲在她身边,笨拙地安慰道:“金蝉,别哭了,木生叔他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