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晚间,去青石山修葺道观的许木生终于回来了。
离家整整十日,他踏着渐沉的暮色推开家门时,一身粗布短褂沾满了尘土与草屑,面上也添了些连日劳作的疲惫痕迹。
许金蝉和许银蝉正帮着母亲在灶间收拾碗筷,听见动静,双双跑到院子里查看。当姐妹俩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眼睛霎时亮了,欢喜地喊了声“爹”后,雀跃着迎了上去。
李氏闻声也从里屋快步走出,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上下打量着丈夫,见他虽满面风尘,精神却还好,牵挂的的心落到了实地。
她看向丈夫,轻声问道:“她爹,这么晚回来,还没顾上吃晚食吧?”
许木生点头,“我急着归家,一路紧赶慢赶,就在道上啃了块干饼子垫了一下。”
“这哪能行!你歇口气,我这就去给你做口吃的。”李氏的语气里带着心疼与责备,立即转身朝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金蝉,来帮娘烧火。”
许金蝉连忙跟了过去。
许木生与许银蝉一起进了堂屋,他刚坐下,许银蝉就迫不及待地开口,“爹,您不在家这段时间,我、我娘和我姐都被人欺负了。”
许木生听后沉了脸,“是谁?”
“除了大伯娘还能有谁。”许银蝉攒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了出口,“前些天,我跟我姐去河滩边捡了几枚野鸭卵,被满春哥瞧见了,回去给大伯娘说了。”
“大伯娘就闹到了家里,非说那野鸭卵是她家鸭子生的。不仅如此,她还当着村里人的面,骂我和我姐是贼,把我们给气坏了。”
“简直是欺人太甚。”许木生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她理论!”
被许银蝉拦住了,她道:“爹,您先听我说完嘛。”
许木生强压着火气坐了回去。
许银蝉这才小嘴叭叭地继续讲道:“我姐多聪明呀!她一听大伯娘说她家的鸭卵是青壳带斑点的,就让我去灶房把鸭卵拿出来。我当时怕极了,手心直冒汗。
可您猜怎么着?等我拿到鸭卵才发现,我姐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在上面偷偷裹了一层麦粉,鸭卵全变成白壳了!大伯娘看到鸭卵是白壳的,立马就改口说她记错了,她家的鸭卵其实是白壳的。
我姐就等着她这句话呢!当着大伙儿的面,把野鸭上的卵麦粉擦得干干净净,那青亮亮的壳子一露出来,大伯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跟变戏法似的,可精彩了。”
许银蝉就竹筒跟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将当天发生的事情讲给许木生听,“大伯娘行骗不成就想溜,被我娘和我姐拦住,让她道完歉后,还赔了十枚鸭卵,这事儿才结束。”
说到这里,她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神采,可很快又低落下去,“明明这事儿就是大伯娘做的不对,可村里那些长舌妇却编排我姐泼辣彪悍,真是太没道理了。”
“傻丫头,何必为那些糊涂人的糊涂话置气。”许木生轻轻拍着小女儿的手背,声音温和,“你姐姐做得对,遇事不怯,临危不乱,善用计谋,这叫有胆有识。你要记住,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就不必怕别人说三道四。”
听了这话,许银蝉脸上的失落瞬间消失,随即兴奋地对许木生道:“爹,我跟你说,今天上午我和我姐去后山割牛草的时候,还逮住了一只兔子。”
这话让许木生来了兴致,“逮兔子?怎么逮的?”
“我们当时正割着草呢,那兔子自己就跑来了。”许银蝉比划道:“它笨死了,一头钻进我们装草的背篓里,被我姐一扑就逮住了,然后用藤条捆了藏在牛草里带回来了。”
“娘说那兔子太瘦了,还得养一段时间,如今就关在装小鸡仔的笼子里。”她说着,拉着许木生去后院瞧兔子。
许木生跟着她去了,果然看到一只灰毛兔子蜷缩在鸡笼里,看到有人来,胆小的往里缩了缩。
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许木生的视线落到了一旁的鸡舍里。原先只有巴掌大的小鸡仔,短短十天光景,竟已蹿了一大截个头。
它们身上的绒毛已经褪了大半,翅膀上长出了密密的硬羽,浅褐色的羽毛间夹杂着深褐色的纹路,已经有了成年家鸡的影子。
许木生弯腰端详了片刻,眼中笑意更深:“嗯,四只鸡雏,一公三母。好啊,看来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捡鸡子咯。”
许银蝉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我天天都去菜地捉青虫和蚂蚱给它们加餐,它们可能吃了,所以才长得这么快!”
这边父女俩看完兔子和鸡,又去了灶房。
灶房里热烘烘的,李氏挽着袖子,正麻利的在案板上擀面。她想着丈夫还未尝过野鸭卵的滋味,便打算给他煮一碗油煎鸭卵切面。
她将醒好的面团放到案板上,撒了些干粉后开始用擀面杖擀面。没多一会儿,面团在她手底下变成了一张光洁匀薄的大面皮。
接着,她又在面皮上撒了一些干粉,抹均匀后将面皮折叠起来,然后用菜刀切成手指粗的长条。
切面完成后,李氏从橱柜里拿了两颗野鸭卵,起锅烧油后,将野鸭卵破壳后倒入锅中。全程小火慢煎,直到卵黄卵白完全凝固,卵白边缘起了一层金黄焦边时,才将其铲入盘中备用。
她在煎过野鸭卵锅里舀入两瓢清水,待水煮沸后,把切好的面条散入锅中。面条在滚水中翻腾,约莫半刻钟,面条煮好了。
李氏将煮熟的面条捞起,盛入大陶碗中,趁热拌上一调羹的荤油,撒几粒粗盐,再将那两只油煎得喷香的野鸭卵铺在面上,末了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点缀。
一碗香喷喷的油煎鸭卵切面便做好了。
“好香!”许银蝉虽然已经吃过晚食,此刻仍被香气四溢的切面馋得流口水。许木生许木生见她那副小馋猫的模样,眼里满是慈爱,让李氏拿三只空碗来,要与她们娘仨分着吃。
“爹,您自个儿吃吧,我们都已经吃过了。”许金蝉从灶洞前起身,脸蛋被灶火熏得红红的。她看向妹妹,“银蝉,晚上不宜多吃,否则容易积食。”
李氏附和道:“你姐说得对,真想吃的话,明日娘再给你做。”说完又看向丈夫,“她爹,快尝尝,这野鸭卵比家鸭卵还香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