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约摸四十岁上下,身穿旧棉布裁的翻领短袍,衣摆扎进腰带里,是妥妥的于阗人打扮。
袖口挽到小臂以上,露出晒成浅麦色的手臂。
元嘉却半晌都没说话。
直到男人砍了几根胡杨木,又被出来的阿依汉拉进另一间屋子。
她才低声说:“云泊,扶我下来。”
云泊抬起双臂,撑着元嘉跃至地面,郑崇欲言又止:“贵主……”
元嘉看着前方屋子的方向,定定道:“走,去敲门。”
云泊、郑崇:“是。”
三人步行至胡杨木门前。
元嘉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谁啊——”
门另一头传来声音。
来开门的阿依汉一愣:“是你。”
元嘉虽然脸上还蒙着一层极薄的面衣,但二人在街上见时她就是戴着面衣的,而且她眼睛实在太有辨识度,很难让人不记住。
元嘉从她旁边进去,径直朝方才男人开门的方向走,阿依汉愣神片刻,慌忙阻止:“你什么意思——干什么——”
“喂——”
“你这人怎么回事,这是我家院子,你怎么无故闯进别人家里——”
她阻止不及,元嘉已经疾步到了屋子前,一脚踢开门。
“砰”一声。
屋内男人转身,神色间似有茫然。
元嘉站在门外,直直盯着,右手抬起,摘下面衣。
薄绢落至脖颈间。
阿依汉再迟钝也瞧出不对来:“你是……”
男人也问:“阿依汉,这位小娘子是谁?”
元嘉不可置信的往着他,眼里似有不解,甚至有一丝愤恨。
她哑声道:“你说什么?”
男人从屋子里走出,门顶不低,他矮了下身。
“是来的客人吗?”
他问。
阿依汉眼睛闪烁了下,支吾说:“嗯……对……”
“你先进去,我来招待便好。”
男人摇摇头:“既有客人来,正好我方才还有柴未劈完,劈了烧点热水,冲碗茶喝。”
元嘉忽然冷静下来,打量二人一眼。
不对。
眼前的人五官是阿爷没错,只是黑了些,虽三四年未见,她应当不至于连自己阿爷都认错。
可若阿爷有新欢,装作不认识她,不应当是这个态度。
难道……
元晋河已被阿依汉推搡着,叫他要烧水就去烧水。
妇人把元嘉拉到另一个屋子,关上门。
元嘉也想听听她要说什么,抬手制止了云泊二人跟上来的脚步。
屋子东西也不多,有个孩童睡在床上,才两三岁的模样,看起来刚醒。
“阿娘?”
他揉揉眼睛。
元嘉细看了看,试图在孩童脸上找出熟悉的痕迹。
阿依汉哄道:“阿洛,你再睡一会儿,阿爷给你煲了粥,很快就好,睡会再起来吃。”
阿爷?
谁的阿爷?
元嘉面无表情。
“妹子。”阿依汉转向元嘉,“我不知道你们是何关系,但你也看到了,如今他和我已成亲,阿洛也这般大了……”
“我们一家过的很好,希望你不要来打扰。”
元嘉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这也印证了她的一些猜测。
她冷笑道:“你这话说的有意思,看样子你明知道他有家室,倒警告起我来了?”
阿依汉一副“拜托”的模样:“不管他过去如何,这几年我们互相照顾是事实,现下我们才是一家,你就行行好,放过我们。”
元嘉因她的不要脸而震惊。
行行好?
放过他们?
谁放过谁啊!
这些年阿娘伤神,致身体抱恙。眼前妇人倒好,明知人家有家室,或有妻儿,甚至家人都找上门了,还说这样的话。
阿依汉还在说:“妹子你还年轻,这样小的岁数,看起来也像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何必与我争抢?”
她过去坐到炕上,半抱着阿洛,竟抹起眼泪。
“你瞧,阿洛还这样小,真的不能没有阿爷,只要妹子你愿意退让一步,我——”
她直直跪倒地上:“我给你下跪——我给你磕头了,求妹子放过,求成全我们。”
说着就磕下去,虽是沙土地,但一点也不算软。
“阿娘——”
阿洛不知道自己阿娘在说些什么,什么放过什么成全他也停不懂,只是见阿娘磕得凶,哇哇大哭起来。
“阿娘——阿娘——”
元嘉被她言语惊得恍神,闻言都没发现不对劲儿。
又被阿洛的哭喊声一吵,也不欲与阿依汉争辩,只是朝外喊一声:“云泊——”
本就在外侯着的云泊立马推门进来。
“贵主!”
他长相虽不至凶神恶煞,甚至面貌还称得上俊逸,但推门动作粗暴,阿依汉还是被吓了一跳。
“妹子——”阿依汉抬起头,额上沙土混着血迹。
她连忙抱起阿洛,把他拥进怀中:“你要做什么。”
阿洛哭着叫着,一会儿叫“阿娘”,一会儿叫“阿爷。”
满室喧哗。
元嘉冷笑,对这个小孩一点好感都没有:“再哭,把你扔河里喂鱼!”
阿洛从小听官话比听于阗语还多,闻言一愣,哭得更大声了
“哇哇哇——”
黄土垒的房子隔音本就不好,在灶房烧水的元晋河轻而易举听到这边动静。
他走近屋子的时候,正见到阿依汉还跪在地上,额间渗着血丝,阿洛被横搂在她怀中。云泊人高马大就立在一边,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他先看看元嘉,见元嘉目光甚至有些冰冷。
又看看被阿依汉抱着的阿洛。
“怎么了……这是?”
阿依汉哭:“夫君,我好生和这妹子说话,她倒是把阿洛吓哭了,说要把他扔河里喂鱼。”
元晋河失笑,走近抱起阿洛:“好了好了,小阿姊和你开玩笑呢。”
元嘉毫不客气,扯扯唇角说:“我阿娘可没给我多生一个弟弟。”
阿洛刚被他抱起就不哭了,只是小声抽泣着,嘴里唤“阿爷”“阿爷”。
看着元晋河温温柔柔哄孩子的模样,元嘉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甚至不知该如何发泄才好。
她向来不是个以暴制暴的性子,行事待人虽算不上温柔,但也绝对和气。
少见对旁人动怒。
阿依汉也从地上站起来,撑着膝,甚至有些艰难的样子。
她等着元晋河关怀询问一下,可他只是将阿洛抱还给她。
阿依汉委屈:“夫君——”
元晋河微笑着,双臂还是往前抬的,等着阿依汉把小孩接过去。
阿洛不干了,嘴里含糊说着“我不要我不要”:“我要阿爷抱。”
“阿爷——”他瘪瘪嘴。
人家一家三口正温馨呢。
元嘉看不下去了,抬手一指:“云泊,把他绑回去。”
她没有说是哪个“他”,单从话里,也没有办法分辨男女。
但云泊立刻意会,上前。
郑崇结结巴巴:“这这这——这不好吧。”
他还没太搞清楚情况,看贵主神态表现,这人是驸马没错……
驸马失踪前,他品级还不高,没有见过几次主子,驸马又变了些样貌,至少黑了不少,是故不敢认。又怕说错了话,不能交代,便想了个馊主意,让贵主亲自来瞧。
但是身为公主府的男主人,先帝为何跟一个普通妇人躲在这山村里头?
年纪不小,面也无颜色。
实在不是郑崇以貌取人啊,但是放着锦衣玉食不要,宁可待在这边,总要图点什么吧?
郑崇想不通。
云泊已经迅速近前,利剑出鞘,银光闪烁。
元晋河最后说一句:“把阿洛抱走。”
是对阿依汉说的。
这下阿依汉不敢不从了,连忙接过,捂着阿洛的嘴巴。
毗沙门天王,这些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说拔尖就拔尖,比之土匪有过之无不及!
元晋河武将出身武将,功夫自然不错,但元嘉这边除了云泊、郑崇外,另一边还有个陈策,暗处还有几个亲事。
元嘉就不信,这些人还拿不下一个元晋河。
说时迟,那时快,剑光闪烁间,剑刃已指向脆弱的脖颈。
云泊本来还准备以下犯上,大打出手,但没想到元晋河一点反抗没有,就这样乖乖得被他用剑抵着脖子带走。
云泊:?
他看了一眼元嘉,见元嘉招招手,就这样抵着元晋河,出了土屋。
阿依汉母子相抱,追了几步,小声唤:“夫君——”
元晋河没回头:“带阿洛进去。”
元嘉已经不想说话,连元晋河都不想多看,只瞥阿依汉一眼:“你不用着急,迟早有你们团聚的一天。”
真以为她不摆架子,宗室皇亲的名头就是空的?于阗怎么着也属宁朝境内,元晋河走得再远也是公主主婿。
但事情真相,还待她问清再说。
阿依汉没听,即使面上看起来已瑟瑟发抖,脚还是马上迈出门槛。
好一副有情人终被拆散的可怜模样。
郑崇抬手,长臂一拦。
开玩笑,驸马他不敢动,现在再不动,俸禄还想不想要了?!
一行人在阿依汉母女不甘的眼神中离开。
元嘉弯腰钻进驴车的芦苇席顶下。
同时落下一句:“交代陈策,不许放这二人离开视线!”
“是。”
云泊问:“贵主,那……”
他一时不知道还该不该称“驸马”二字。
元嘉似笑非笑:“问我做什么?难道还让要他上车不成?”
“对了,上回那什么人不是买了好几捆麻绳,料想还没用完。”
“进去去找一捆,和车辕捆一起得了,反正驴也是跑,他也跟着跑得了。”
她连阿爷也不叫。
元晋河倒是低着头,没有吭声。
当然最后他还是没有沦落到被绳子拖拽,跟着驴跑的地步。而是和云泊二人在车辕上挤了挤。
车帷放着,元嘉双手环抱,靠在厢体上。
走了好一段路,外套元晋河才开口:“姑娘,你认得我。”
他声音透过粗麻帘帷,一点也不显得闷沉。
元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自己阿爷的声音了,车厢晃动,没有回答。
元晋河失忆了。
这个猜想,元嘉在见到他没一会儿时,就已经在脑海冒出。
若是他骗的阿依汉,方才三人对峙的第一面,该遮掩的就应当是元晋河,而不是阿依汉。
阿依汉应当更加理直气壮,而不是下课,磕头,装可怜,博同情。
可他一个不惑之年的老男人,就算失忆了,没想过自己肯定已经成了家?!
没想过自己儿女可能都不小了?!
就在于阗安定下来,跟一个当地妇人,生活倒是和和美美,还又生了一个小孩。
她若是成亲早,都可以把这什么叫阿洛的生下来了!
理智上,元嘉知道诟病元晋河的道德瑕疵实在有些勉强。
无辜吗?也确实有的。
这么多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人生地不熟,恰巧遇到个性情相投的,成亲安稳下来,共度余生。
但情感上,元嘉没办法接受。
自小她就知道父母恩爱,除彼此外再无其他人。
阿爷有军功在身,当初先帝是有给他赐宅子的,是因阿爷请婚公主,打趣说自己要吃公主的软饭,便直接折了银子。
听闻阿娘生她艰难,后来便在无所处,夫妇二人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元嘉身上,才讲她养出个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管的性子。
元嘉不能接受父亲移情别恋,这完全打碎了她十几年来的思想观念,更不能接受世界上突然多出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于是元嘉选择不理会。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一团乱线,理不清,一点也理不清。
她需要阿娘。
偏偏外头远晋河还在问:“姑娘,我们是何关系,为何我一见你就感到亲切?”
亲切?
元嘉冷笑。
一会儿就让你见到什么都亲切不起来。
元晋河原还沉默了半路,这下似乎接受良好,亦或者想到了什么。
元嘉没有理会他,他也不多介意,而是聊:“姑娘看起来不大,我虽不知道自己年岁几何,但料想四十是有的。”
你还知道自己老。
元嘉撇撇嘴。
他“嘶”一声:“我应当不是禽兽,难得是我家中某个晚辈?不会是我女儿吧?”
但元晋河其实不太记得自己长什么样,顶多捧一鞠水照照。
元嘉还是没回答,只是冷哼。
大概率很快就不是了。
以阿娘的性子……元嘉其实也猜不到,但面临如今这种情况,大概率不可能破镜重圆。
若放元晋河与阿依汉接着神仙眷侣?
元嘉觉得也不是阿娘会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