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明鉴堂内,邠州舆图铺满一案。
韦二把外袍袖口卷起半截,手指压在宁州和邠州之间。桌上放着三封军报,一封是庆州破前送出,一封是宁州失守后的急递,一封是周翊光的邠州北捷。
魏王刚从宫中回来,披风还未解。
卢令仪坐在一侧,手边放着谢长宁写的陶乐游伤情医案副本。那份医案已经由刘晏递入御前。医案写得极清楚:喉伤未愈,强问恐伤声脉;右腕伤筋,三十日内不可强迫签押;若此时逼供,供词不可采信。
圣人看完,只说了一句:“那就再等等。”
可也只是等等。
窗外夜色沉沉,北边战报还在一封一封往长安来。
韦二盯着舆图,冷声道:“杜冕现在最怕的,不是朔方。”
裴蘅靠在一旁:“那他怕什么?”
“怕军令。”韦二指尖点在邠州,“周翊光先占邠州北线。他打了第一仗,杀了朔方前锋一口。现在圣人眼里,他是挡住京畿的人。”
沈韫道:“杜冕成了没赶上的人。”
“对。”韦二道,“而且他接下来还不能乱打。”
许峥问:“为何?”
韦二看他一眼:“因为朔方主力在前压。”
她指向庆州、宁州方向。
“独孤云不是只派一支骑兵南下。庆州破,宁州破,前锋已经摸到邠州北面。后面还有主力和回鹘骑兵。杜冕若现在急着证明自己没有迟误,贸然向宁州反扑,很可能撞上朔方主力。”
裴蘅道:“所以他只能小心。”
“是。”韦二道,“可小心在战报里不好看。”
沈韫轻声道:“小心会被写成怯战。”
韦二没有反驳,她看着图,眼神越来越冷。
“周翊光现在最该做的,是收马瑾残部,稳邠州城防,等杜冕到宁州东侧,三面合住朔方前锋。可我怕他不这么做。”
魏王道:“你怕他继续打?”
“他刚赢第一仗,正是胆气最盛的时候。”韦二道,“而且周翊光这种人,胜一场便要吞一口大的。他不会只满足于守邠州。”
沈韫抬眼:“他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韦二没有答。
门房这时入内通报:“殿下,羽林军李郎将在王府侧门,说有急事找沈大人。”
魏王看向沈韫。
沈韫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李守拙入明鉴堂。
他身上还穿着羽林军缺胯袍,腰间佩刀,发梢沾着夜露。进门之后,他先向魏王行礼,又看向沈韫:“沈大人。”
沈韫道:“李郎将来得正好。我们在说周翊光。”
李守拙眼神一沉:“那我便直说。”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邠州:“周翊光能打,但他贪。”
韦二抬眼看他。
李守拙继续道:“不是贪财那么简单。他贪功,贪兵,贪地,贪别人手里的军资。他打一场胜仗,便要把战场上所有能握住的东西都握到自己手里。”
裴蘅低声道:“马瑾已经领教过了。”
李守拙看向他。
沈韫道:“邠州那边传回消息。周翊光入邠后,封了东仓、马料仓和军械库。马瑾残部领粮受阻。”
李守拙依然平静:“这就是他。”
屋中安静下来。
李守拙道:“他早年在同华军中便这样。打胜仗之后,缴获的马、甲、弓、粮,他从不按旧例分。若是自己部下先到,他便说谁先夺,谁先领。若是旁部要分,他就用军令压。父亲在时,还能压住他。后来父亲病中不理军务,周翊光手下的人越来越横。”
魏王问:“烧杀抢掠?”
李守拙沉默片刻。
“有。”他的声音冷了些,“从前同华与潼关附近剿过一支乱军。乱军散后,周翊光纵部下入乡索粮。名为追捕逃卒,实则抢马、抢粮、抢女人。地方县令告到父亲那里,父亲要罚。周翊光当面认错,回头便让那县令的弟弟在军中犯了通贼的罪。”
许峥脸色难看。
韦二冷笑:“畜生。”
李守拙道:“他是觉得这样好用。兵跟着他能抢到东西,就会替他卖命。”
沈韫垂眼看图:“所以他入邠州,不会只守。”
“不会。”李守拙道,“马瑾残部、邠州军资、庆州败兵,他都会吞。他会用邠州北捷压住所有人。他会说自己打赢了,所以他该调粮,该调马,该接城防。”
韦二道:“然后继续往北打,抢第二场功。”
李守拙看她一眼:“是。”
韦二俯身看图。
“那就麻烦了。”她指向邠州北面,“朔方主力若还没压上,他短时间内也许还能赢。可若独孤云主力到了,他的兵就会被拖出去。邠州城防一空,马瑾残部未整,杜冕又小心翼翼不敢压太深。”
她抬头。
“这时候,只要朔方主力一个反压,邠州外线会乱。”
魏王道:“周翊光会不知道?”
“他知道。”李守拙道,“但他会赌自己能赢。”
沈韫看向李守拙:“他狂悖到这个地步?”
李守拙道:“他只认赢。赢了,所有错都能变成功。输了,再推给别人。”
裴蘅接道:“比如马瑾残部不稳,杜冕迟援,邠州粮草不足。”
李守拙看了他一眼:“是。”
魏王的手指慢慢按住舆图:“能不能让兵部明令周翊光守邠州,不得轻出?”
杜衡道:“可以拟令。可他若已经出战,军令到时,事已成局。”
韦二冷声道:“而且他会说战机稍纵即逝。”
沈韫道:“他用程元振的时间差拿到第一捷,接下来会继续用战机两个字。”
李守拙沉默片刻,道:“还有一事。”
众人看向他。
“周翊光手下若在邠州烧杀抢掠,京畿百姓会怕同华军,甚至会怕朝廷勤王兵。朔方若发檄文,说自己是清君侧、救边臣,周翊光的兵又在邠州乱抢,前线民心会更乱。”
卢令仪轻声道:“这才是最危险的。”
沈韫道:“一边是反军,一边是勤王军抢粮。百姓会觉得两边都一样。”
韦二冷冷道:“不一样。河朔之乱的时候,独孤云治军风格和沈昭不相上下,说明朔方至少还会约束部下,周翊光未必。”
李守拙没有反驳。
这是他最不愿承认的一点。
周翊光能打,也能抢。
这两样有时会让军队更凶,也会让它失控更快。
魏王道:“写给兵部。”
杜衡提笔。
魏王沉声道:“令周翊光守邠州外线,不得擅自北出追击。邠州仓储、马料、军械,由兵部使者会同马瑾、周翊光共核,不得私封。邠宁残部由马瑾自领,不得并入同华军。”
许峥道:“他会听吗?”
魏王道:“不听,也要有这道令。”
李守拙看着魏王,沉默片刻,行礼。
“殿下若能下这道令,邠州至少还能多留一点规矩。”
魏王道:“规矩未必挡得住刀。”
李守拙道:“没有规矩,刀会先砍自己人。”
这句话落下,堂中更静。
李守拙却问:“谢大夫最近还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吗?”
沈韫看向他。
李守拙道:“若是军报太慢,你们也可以问他,太医署和尚药局调拨伤药的量和频次,也能看出战局变化。”
韦二眼睛亮了:“有点意思。”
沈韫看向舆图。
邠州北面,周翊光刚打了漂亮一仗。
御前,陶乐游的医案刚替沈昭案争来几日。
前线与案卷都在抢时间。
一个抢军功。
一个抢真相。
沈韫垂眼,轻声道:“接下来,就看周翊光会不会贪第二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