邠州第二封捷报入京时,天刚擦黑。
仍是周翊光。
同华军趁朔方前锋收拢未定,夜出邠州北口,截断一支游骑退路,斩首二百余级,获马八十匹,又夺回被掠民户百余人。
捷报送到明鉴堂时,谢长宁已经到了。
他刚从尚药局过来,衣袍上还沾着外头的寒气。药箱放在脚边,手里另拿着一张兵部调拨伤药的抄单。
案上的舆图已经摊了两日,边角被按得发皱。庆州、宁州、邠州、鄜州几处朱圈层层叠叠,几乎看不清最初的墨线。
韦燕喜看完军报,只道:“是真胜。”
许峥抬眼:“又赢了?”
“朔方前锋走得太快,前后脱节。周翊光专挑落单的游骑下手,赢得不算侥幸。”
她将军报放到图边,没有再往下说。
第一场截前锋,第二场断归路。
周翊光确实能打。
程元振替他抢来的先机,正在一场一场变成真的军功。
谢长宁低头看着手中的抄单:“同华军今日递来的函件补领的金疮药不多,马药却多了近一倍。”
韦燕喜看向他。
“渭北那边呢?”
“午后连发两道急牒。”谢长宁道,“止血散、续骨膏、夹板都要,治马蹄裂伤与筋伤的药也翻了一倍。尚药局库存不足,又从太医署和长安几家药行调了一批。”
裴蘅靠在窗边:“这能看出什么?”
“同华军在主动出骑,伤马多于伤人。渭北军要的却是急救伤药,且催得很紧。”谢长宁把抄单放到案上,“杜冕那里已经接战了。伤亡不会太轻。”
明鉴堂里静了一瞬。
魏王问:“军报呢?”
杜衡摇头:“尚未到。”
韦燕喜的手指已经落在宁州东南:“朔方开始打东面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微入内,发间带着夜露。
“宁州东南急报。”
魏王接过军报,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下去:“杜冕前军被朔方骑军冲散,退了六里。”
许峥低声骂了一句。
军报交到韦燕喜手里。她很快看完,将纸压在舆图上。
“朔方先袭粮队,引前军出援。前军追得过深,被返身卷了回来。”
裴蘅道:“军报写的是前军稍却,旋即整阵。”
“写给御前看的话,总要好听些。”韦燕喜没有讥讽杜冕,只低头看着图,“他现在最怕兵部再催。”
杜冕已经背着援宁不及的责问。此战一退,下一道军令必然要他尽快挽回局面。
越急着证明自己,越容易被朔方牵着走。
魏王问宋微:“兵部有新令吗?”
“正在拟。命杜冕稳住宁州东南,不得再退;周翊光仍守邠州北线,马瑾收拢邠宁残部。”
裴蘅轻轻转着茶盏:“听起来倒是各归其位。”
“但军资没有各归其位。”沈韫道。
众人看向她。
马瑾此前递过一封短报,请朝廷明定邠州军资调度。那封短报到了魏王府,却始终没有出现在御前,恐怕又被北衙截下。
沈韫道:“明日把马瑾的短报连同杜冕受令、出兵、抵达宁州东南的时刻,一并送去御史台。”
魏王看了她一眼:“你要替杜冕留案底?”
“不是替他脱罪。”沈韫道,“是让日后的人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接的令。否则再过几日,留下的便只有周翊光神速、杜冕迟误。”
魏王点头:“让宗敬收。”
事情议到这里,谢长宁合上了手中的调药抄单。
“现在,伸手。”
明鉴堂里没人动。
谢长宁看了一圈。
灯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魏王眼下发青,卢令仪唇色偏白,杜衡一直按着后颈,许峥肩背僵硬,陆观棋捧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韦燕喜精神尚足,眼底却全是血丝。裴蘅靠着窗,看似懒散,脸色比平时更淡。
沈韫坐在案边,更像被抽空了一层。
谢长宁掏出脉枕:“一个一个来。”
裴蘅立刻往窗边退了一步。
谢长宁抬眼:“裴世子先来。”
“为何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最想跑。”
韦燕喜笑了一声,裴蘅只得坐下,把手放到脉枕上。
谢长宁诊了片刻:“近日酒少了,觉也少了。脾胃虚,心火浮。”
裴蘅立刻道:“我这几日根本没怎么喝酒。”
“所以还能坐在这里说话。”
“这算夸我?”
“不算。”
韦燕喜笑得更明显了。
下一个便轮到她。
她把手往案上一放:“我没病。”
谢长宁按上她的脉,片刻后又看了看她的右肩。
“肩背旧伤,右臂筋脉劳损。”
“怎么治?”
“少用剑。”
韦燕喜面无表情:“换一种。”
谢长宁取出银针。
韦燕喜盯着针看了片刻,终于把袖子卷上去。
两针下去,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神色略有变化。
裴蘅在旁边道:“二娘,谢先生是不是还行?”
“闭嘴。”
杜衡伏案太久,后颈硬得几乎转不动。谢长宁替他按了几处穴位,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许峥的旧刀伤被连日披甲牵动,陆观棋则是胃寒、少食、心神不宁。三个人原本都说无碍,被谢长宁看了一眼,便老实坐下。
最后轮到魏王与卢令仪。
卢令仪近日睡得浅,饮食又少。谢长宁让她今夜不许再看军报,早些回房。
魏王伸手时还道:“孤并无不适。”
谢长宁诊完,淡声道:“殿下心火重,胸中郁结。明日入宫,少动怒。”
魏王看他一眼:“先生连孤明日会动怒都知道?”
“我不知道朝中会发生什么。”谢长宁道,“只看得出殿下已经准备生气了。”
卢令仪低头笑了一下:“殿下听见了?”
魏王叹了口气:“听见了。”
谢长宁最后才走到沈韫面前。
还没开口,沈韫已经把手放到了脉枕上。
裴蘅挑眉:“沈大人今日倒很乖。”
沈韫转头看向他:“你是不是诊得太轻了?”
裴蘅立刻闭嘴。
谢长宁指尖按在她腕间,诊得比旁人都久。
沈韫忍不住看他:“如何?”
“气耗,睡少,脉比前几日平一些。”
“所以没事?”
谢长宁抬眼:“我何时说过没事?”
沈韫不说话了。
跟着谢长宁来的小童已经在旁边煮好一锅安神饮,给明鉴堂中的人各分了一盏。药气渐渐压过屋里的灯油与冷茶味,众人熬了两夜,终于被谢长宁按着坐下来。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仍看着舆图,却没有再开口。
魏王终于起身:“今日到此。都回去睡。”
裴蘅第一个站起来,生怕谢长宁临时又想出什么针法。韦燕喜将剑重新系好,与杜衡一同去取庆州防图。
沈韫走出明鉴堂时,谢长宁提着药箱跟了出来。
廊下没有别人。
庭中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仍有府吏来往,却听不清说什么。
沈韫停下脚步,忽然道:“这几日,你少去进奏院。”
谢长宁也停住。
他只低声道:“好。”
语气平静得和平日没有区别。
可沈韫看见他垂下了眼,像是被人毫无预兆地关在了门外。
她怔了一下:“不是不让你去。”
谢长宁抬眼看她。
“我舅舅舅母已经搬进进奏院了。”沈韫解释道,“他们不喜欢外男频繁出入。前几日吃饭时说了许多男女礼法,我听着大抵是这个意思。”
谢长宁沉默片刻:“他们亲口说,不许我去?”
“没有。”
“说不许外男进前堂?”
“也没有。”
“那他们说了什么?”
沈韫认真回忆:“说年轻男女来往要有分寸。又说舅舅舅母既然在,便该替我照看内外。”
谢长宁看着她。
沈韫也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终于察觉到一点不对:“我理解错了?”
“或许只是理解得比较远。”
沈韫皱眉:“那你还是少去几次。”
谢长宁眼底方才那点沉色已经散了,却仍道:“好。”
他伸手握住她的左腕。
沈韫低头,以为他又要诊脉。
谢长宁却从袖中取出一串深褐色的药珠,悄无声息地绕过她的手腕,扣上了末端的小结。
沈韫抬起手:“这是什么?”
“合香药珠。”
“治什么?”
谢长宁替她将腕间的结扣压好,“不是所有东西都一定要治病。”
沈韫闻了闻,香气很淡,不甜,也不浓,贴近了才闻得见。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
“前几日。”
他没有说自己把香料磨了多少遍,也没有说珠子一粒粒捻圆、阴干,做坏了多少颗。
沈韫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药珠:“不是说我最近汤药要停一停歇一歇脾肾?”
“这个不入脾胃,也不劳脏腑。”谢长宁松开她的手,“睡不着时,闻一闻。”
沈韫看着腕上的手串,又抬眼看他:“你方才为什么不在里面给我?”
“人多。”
“现在也有人经过。”
谢长宁神色平静:“所以快一些。”
沈韫忽然笑了。她将袖口放下来,遮住那串药珠:“谢长宁。”
“嗯。”
“你还是可以去进奏院。”
谢长宁看着她:“不是要少去?”
“少去。”她顿了一下,“但不是不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
谢长宁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沈韫放下手,药珠在腕骨上轻轻滑了一下。她平日几乎不戴首饰,这一点细微的重量也让她不大自在,却只低头碰了碰看了看,没有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