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芷柔一夜没睡稳。
取消小型参展单位资格的文件一旦走完流程,徐记连展会大门都进不了,港方看不到样品,量产订单便成空谈。
钱处长给的三个月产能期限,也会变成一张废纸。
高德明这回走明路,吴国栋的章盖在文件上,渠道审核科已经配合,省丝绸公司内部流转,外人插手的余地小到可怜。
天刚亮,徐芷柔洗了脸,在西厢房把能用的牌重新排了一遍。
赵科长批过样品单,钱处长管质量,吴国栋管渠道,徐瑞生手里握着纺织局〇三七号档案,张国柱又在档案室。
吴国栋那份文件要生效,最后得过省丝绸公司分管领导签字。
这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徐瑞生一定知道。
徐芷柔从铁皮箱里取出徐瑞生家的地址,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半还太早,她先去了缫丝间。
刘嫂值了一夜,机器转得稳,出丝品质也稳,丝架上的成品排得齐整,徐芷柔检查完回院,宋止戈已经在厨房烧水。
“今天去省城,机器和张国柱,两件事一起办。”
宋止戈把水壶坐上灶,接过她递来的布包,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省丝绸公司分管渠道的副总姓什么。
他看完折好,塞进兜里。
“陆师傅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给纺织系统装过设备,这种事他能问到。”
徐芷柔又补了一句:“张国柱那边,只问他能不能按正规流程发函。”
宋止戈点头,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推给她,自己端起另一杯喝完,把杯子搁在她杯子旁边,拎包出门。
院门合上后,灶台上的搪瓷杯在徐芷柔脑子里嘟囔:“他每回都把杯子放你旁边,这到底是习惯,还是故意?”
徐芷柔没理它,端着杯子去了西厢房。
八点,她到镇上邮局,先打赵科长办公室的电话。
秘书说赵科长出差,三天后回。
三天太久,高德明的文件等不了三天。
徐芷柔挂断,又拨了徐瑞生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苍老的男声传来:“哪位?”
“伯父,我是芷柔。”
那边停了片刻,语气和了些:“素华说你工坊办得不错。”
“伯父,我想问省丝绸公司分管渠道准入的是哪位领导。”
徐瑞生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才开口:“经营副总方志远,六几年从纺织局调过去,当年在我手底下做科员。”
徐芷柔握紧话筒:“有人拟了取消小型参展单位资格的文件,渠道审核科已经盖章,下一步就是送他签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徐瑞生再开口,语气沉了:“方志远做事还算规矩,就是耳根软,谁最后找他说话,他就听谁的。”
徐芷柔刚要开口,徐瑞生已经接着说:“省丝绸公司的老书记孙培德能压住他,方志远是孙培德提上去的,每年都往孙家跑,孙培德跟我下过三年棋,这个电话我来打。”
徐芷柔沉默了一瞬。
徐瑞生声音放缓:“你不用欠我人情,你爸当年的事,我亏了他二十多年,〇三七号档案我也交代给张国柱了,你要调,随时打电话。”
“谢谢伯父。”
“别谢,把工坊干好。”
电话挂断,徐芷柔把话筒放回去,掌心带着潮意。
这条线比她预想中更短,徐瑞生虽然退了,根还在纺织系统里,方志远签字前只要犹豫,展会资格就还在。
她从邮局出来,骑车经过供销社,看见王小莲站在柜台前买盐。
王小莲也看见了她,笑着招呼:“芷柔,买东西啊?”
“路过。”
徐芷柔没停车,王小莲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们工坊最近挺忙吧,听说又招人了?”
供销社门槛在她脑子里叹气:“王小莲兜里揣着钟所长的回信,信上就一句:再等等,上头有动静。”
再等等,上头有动静。
高德明那份文件还没递到方志远案头,钟所长已经得了风声。
小地方消息快,高德明在省二丝厂经营多年,帮他看路的人不会少。
可这一次,高德明不知道徐瑞生已经动了。
徐芷柔回到工坊时,沈从周刚从屋里出来,端着杯子站在廊下,脸色比昨晚好些。
“宋止戈去省城了?”
“买机器,顺便办事。”
沈从周点头,把笔记本递来:“刘嫂昨晚的数据我看了,出丝率八成三,能顶班。”
徐芷柔翻过一眼:“好。”
沈从周合上本子,停了一下:“展会那边,我爸还能不能说上话?”
“不用沈叔,我走别的路。”
沈从周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转身要进缫丝间,又停步道:“中午我做饭,你上回烫的手刚好,别沾灶。”
徐芷柔应了一声。
廊下茶壶酸溜溜地开口:“宋止戈一走,沈少爷就活过来了,问手问饭,等人回来又缩回去。”
徐芷柔掀帘进屋,继续排产能表。
下午四点,宋止戈的电话打到工坊,林跃接完一路跑进来。
“当家,戈哥说机器谈好了,两百一十五,陆师傅让了十五块,后天拉回来。”
林跃喘了口气,声音放低:“他还说,省丝绸公司分管渠道的副总姓方,方志远,陆师傅给他装过办公室暖气片,这人胆子小,上头怎么说他怎么做。”
徐芷柔点头。
和徐瑞生说得对上。
林跃又道:“张国柱也见着了,档案随时能调,戈哥问你还有没有吩咐。”
徐芷柔思索片刻:“让张国柱下周往省丝绸公司质量处发一份档案索引函,就说例行整理旧档,请相关单位核对技术备案,索引里带上〇三七号。”
林跃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跑去回电话。
徐芷柔站在院里,看缫丝间灯光透出来,机器持续运转,孙大姐和周小蔓在里头核对丝架。
档案索引函从纺织局发到省丝绸公司质量处,钱处长收到就会看到〇三七号。
那里面写着缫丝工艺标准化方案,设计人徐怀远,和徐记工坊现在的技术路子连得上。
钱处长再审产能,就不能只数机器。
这条线摆在明面上,谁也挑不出错。
天黑后,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徐芷柔热了剩饭,吃完洗碗,回到西厢房。
铁皮箱的锁扣在黑暗里轻响一声,开口道:“方志远下午收到文件了,吴国栋送来的,就是取消小型参展资格那份,他看完放进抽屉,没签,也没退。”
没签就够了。
徐芷柔拨亮灯芯,拿出纸笔,写下五个字:等赵科长回。
三天后,赵科长知道自己批过的样品单可能作废,必定会过问。
方志远本来已经迟疑,赵科长再压一道,这份文件就落不下去。
高德明这张牌,暂时被卡住了。
她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躺上床。
院外脚步放轻,是沈从周在检查门窗,他经过西厢房窗下时停了片刻,又走开。
床板在她脑子里开口:“宋止戈明晚才回来,沈少爷今晚门窗检查了三遍,你品品。”
徐芷柔翻身面向墙。
窗外风起,院里的竹竿互相碰了碰,忽然说起另一件事。
“王小莲今晚没在娘家,也没回自己家,她去了县城火车站,接了个人,高德明的姐夫,从南边来的,手里提着一只皮箱,沉得很。”
徐芷柔睁开眼。
高德明的姐夫,从南边来。
这个人之前只在高德明的账上出现过,是催债的那个。
他亲自来了,说明高德明的窟窿比她想得更大。
被债逼到墙角的人,最危险。
因为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