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明的姐夫姓刘,叫刘保全,在南边跑建材生意,手里头攥着高德明三千块的借条。
三千块,八四年的三千块,够买一套县城的房子。
这事徐芷柔是从院墙外的电线杆那听来的。电线杆看得远,一大早就开始汇报。
“王小莲把那姓刘的安排在她娘家住下了,昨晚吃了顿酒,刘保全脸上全是火气,拍了两回桌子,说再不还钱就去厂里闹。”
徐芷柔蹲在缫丝间门口,给丝架上新竹签,手没停。
高德明欠姐夫三千块,省二丝厂的工资一个月才六十多,不吃不喝攒四年。他急着把徐记踢出展会,不光是抢生意,是想靠渠道资源去跟吴国栋分成,拿钱堵窟窿。
现在窟窿堵不住,债主上门了。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要么认栽,要么发疯。
高德明不是认栽的人。
上午九点,宋止戈从省城回来了。
他没骑车,跟着一辆拖拉机进的镇,拖拉机后斗上盖着油布,底下是一台缫丝机,捆得结实。
林跃跑出去帮忙卸货,两个人抬前头,拖拉机师傅搭后头,三趟才把零件全搬进院子。
宋止戈擦了把汗,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收据递给徐芷柔。
“两百一十五,陆师傅多送了两根备用轴。”
徐芷柔接过收据看了眼,收好。
宋止戈又压低声音:“张国柱那边办妥了,下周一发函,走正规流程,索引里带了〇三七号。”
徐芷柔点头。
宋止戈把嗓子压得更低:“还有件事,陆师傅说方志远这人有个毛病,怕老婆。他老婆跟纺织局退休干部走得近,逢年过节都往老干部家送东西。”
这条信息有用。徐瑞生是纺织局退休干部里资格最老的一批,方志远的老婆认不认得徐瑞生,是个值得摸的底。
“行,先装机器。”
宋止戈转身就干活,把油布叠好,开始对零件。
缫丝间里,周小蔓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新机器,眼睛亮了。
“四台了?”
“四台。”
周小蔓缩回去,跟孙大姐嘀咕了两句,里头传来笑声。
徐芷柔回西厢房算账。机器到了,装好调试至少要两天,第三天投产,四台机器满负荷跑,日产能能到七十匹以上。钱处长要的产能指标是月产两千匹,四台机器三班倒,理论上能碰到这条线。
但这是理论。人手还差一个。
她正想着,院门又被拍了。
林跃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两条辫子,手里攥着个布包袱,站得规规矩矩。
“请问,这是徐记工坊吗?”
林跃回头看徐芷柔。
徐芷柔走到门口,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手上有茧,指头上有老茧磨出的硬皮,不是做农活的茧,是纺织工的茧。
“你是?”
“我叫赵小英,棉纺厂的,上个月厂里减员,我下来了。听孙大姐说你这儿招人,我来试试。”
孙大姐从缫丝间探出头:“当家,小英以前跟我一个车间,手脚麻利,缫丝她上手快。”
徐芷柔看了赵小英的手一眼,又看她脸。
姑娘站得直,没有躲闪,眼睛干净。
“进来试一天,合适就留。”
赵小英点头,跟着孙大姐进了缫丝间。
门槛在徐芷柔脑子里嘀咕:“这姑娘实在,不是王小莲那路人,她兜里揣着棉纺厂的下岗证明,真的。”
人手补上了。
中午吃饭时,沈从周端着碗坐在廊下,筷子夹着咸菜,目光不自觉往后院瞟。宋止戈在后院装机器,叮叮当当的声响没断过。
沈从周吃完饭,把碗放下,走到后院门口。
“需要帮忙吗?”
宋止戈头也没抬:“递扳手。”
沈从周递了。
宋止戈接过去拧了两圈螺丝,又说:“十四的,换小一号。”
沈从周翻了翻工具箱,找出来递过去。
两个人没多余的话,一个装,一个递,倒也配合。
徐芷柔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下午三点,赵小英试工结束,周小蔓给了评价:“手稳,比刘嫂第一天强,能用。”
徐芷柔跟赵小英谈了工钱,月结,跟孙大姐一样的数。赵小英没还价,点头答应,明天正式来。
送走赵小英,徐芷柔刚回院,院外电线杆又响了。
“王小莲带着刘保全往你们工坊方向来了,刘保全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没提东西,脸上不像来串门的。”
徐芷柔皱了下眉。
王小莲带高德明的姐夫来工坊,什么意思?
她还没想明白,院门已经被拍响了。
林跃看她一眼,她点头,林跃去开门。
王小莲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肩膀宽,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用发油抿过,打量院里的目光带着估量。
“芷柔,这是我表哥刘保全,从南边过来办事,听说你这工坊做丝绸,想来看看。”
王小莲嘴里说的是表哥。
实际上是高德明的姐夫。
徐芷柔站在廊下没动,脸上挂着客气。
“看什么?”
刘保全上前一步,笑着开口:“我在南边做生意,跟几个港商有来往,他们对内地丝绸感兴趣,我寻思能不能搭个线。”
这话说得漂亮,意思也明白——他在试探徐记有没有直接对接港商的渠道。
如果有,他就能绕开高德明,自己吃这块肉。
如果没有,他就知道高德明嘴里的“马上能赚钱”是空话,回去逼债只会更狠。
无论哪种,对高德明都不是好事。
徐芷柔没请他们进缫丝间,在廊下倒了两杯茶。
“我们是小工坊,外贸走省丝绸公司的正规渠道,港商那边有合同约束,搭不了私线。”
刘保全端着茶杯,眼珠子往缫丝间方向转了一圈。
缫丝间的门在徐芷柔脑子里骂:“这男人一直在数机器,从进门到现在眼珠子没闲着,他在算你这工坊值多少钱。”
刘保全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那你们展会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这话问得太直接。
徐芷柔看了王小莲一眼。王小莲低头喝茶,装没听见。
“展会的事归省丝绸公司管,我们只管生产。”
刘保全又笑了笑,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打扰了,改天再聊。”
两人出了门,院门合上。
宋止戈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
“刚才谁来了?”
“高德明的姐夫。”
宋止戈擦手的动作停了。
徐芷柔看着关上的门,把事情想了一遍。刘保全来摸底,说明他对高德明的话已经不全信了。一个债主开始自己调查债务人的项目,这意味着信任链在断裂。
高德明那边,文件卡在方志远手里没签,债主又开始自己查,两头挤压,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晚上,徐芷柔躺在床上,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虫鸣。
铁皮箱的锁扣响了一下:“高德明今晚给王小莲打了电话,在镇上公用电话亭打的,只说了一句话——'把刘保全稳住,三天之内我拿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