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柱没来,来的是陈素华。
这件事打乱了徐芷柔的节奏。她原本的计划是等张国柱出差路过,把木匣子交接做得不动声色,像一桩普通的档案归还。但陈素华亲自跑一趟,说明徐瑞生比她预想的更上心。
上心是好事,也是变数。
徐芷柔把木匣子锁好后,在西厢房坐了半个钟头,把接下来的路想清楚。
档案编号〇三七,要调出来,得走省纺织局档案室。张国柱是档案室主任,能直接经手。但她不能自己跑去调档,一个镇上小工坊的老板娘,突然去省纺织局翻二十多年前的旧档案,太扎眼。
最好的办法是让钱处长自己看到。
钱处长是省丝绸公司质量处的人,质量处审核工坊资质,要查技术底子,就得调纺织局的技术档案。只要在审核流程里“自然而然”出现〇三七号档案的索引,钱处长自己就会去看。
关键是谁把这个索引递到他面前。
徐芷柔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沈德厚。
沈德厚跟马科长有交情,马科长虽然退了,但在省丝绸公司经营多年,钱处长这种技术口的人,跟马科长打过交道的概率不低。
她放下笔,又划掉这三个字。
不行。沈德厚刚替沈家立完规矩,这时候再让他出面跑关系,等于把沈家彻底绑在徐记的船上。沈德厚愿不愿意是一回事,外人怎么看是另一回事。高德明只要知道沈家替徐记出头,下一刀就会砍向沈家。
得找一条不经过沈家的路。
徐芷柔重新在纸上写:张国柱——档案室——审核流程。
钱处长要审核徐记的产能资质,走的是省丝绸公司的内部流程。省丝绸公司要核实工坊的技术能力,按规矩可以向省纺织局档案室发函调阅相关技术备案。
只要有人在钱处长面前提一句“徐记工坊的技术路线跟五八年省纺织局〇三七号项目有渊源”,钱处长自己就会去调。
谁来提这句话?
徐芷柔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院里。
缫丝间的机器还在转,孙大姐和刘嫂上手第三天,速度已经跟上来了。周小蔓在里头指挥,嗓门不大,但管用。
宋止戈蹲在后院修一把旧凳子,榫头松了,他正拿木楔往里敲。
徐芷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那个陆师傅,在省城机械厂干了多少年?”
宋止戈抬头:“二十多年,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
“他跟省纺织局的人打过交道吗?”
宋止戈想了想:“机械厂给纺织局供过设备,陆师傅带队装过机器,应该认识人。”
徐芷柔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去找陆师傅买机器的时候,顺便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认不认识纺织局档案室的张国柱。”
宋止戈把木楔敲实,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碎屑。
“你要走档案那条路?”
徐芷柔没回答,只说:“机器的事也急,两件一起办。”
宋止戈点头:“明天去。”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钱呢?机器两百二,你手里一百五,我出四十,还差三十。”
徐芷柔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宋止戈打开一看,里头是三张大团结。
“哪来的?”
“上个月给供销社赶的那批手帕,尾款昨天到了。”
宋止戈把布包收好,没再问。
晚上吃饭时,林跃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当家,王小莲今天在镇上转了一圈,逢人就说咱们工坊招了外地人,不用本地工。”
徐芷柔夹了口菜,没抬头。
周小蔓撇嘴:“孙大姐和刘嫂都是镇东头棉纺厂的,哪里外地了。”
林跃咽下馒头:“她就这么说的,供销社门口,茶摊上,逮谁跟谁唠。”
徐芷柔放下筷子。
王小莲工商所那条路走不通了,改搅舆论。一个乡镇工坊,最怕的就是邻里风言风语,传到镇上干部耳朵里,又是一桩麻烦。
“不用管她。”
林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周小蔓一筷子敲在碗沿上,闭嘴了。
饭后,沈从周从缫丝间出来,脸色发白,连值了三天夜班,人瘦了一圈。他走到廊下,把今天的产量报表放在桌上。
“五十三匹,比昨天多两匹。”
徐芷柔翻了一眼数字,点头。
沈从周站着没走,犹豫了一下开口:“我爸来电话了。”
“说什么?”
“马科长跟钱处长通过气,钱处长说产能是硬指标,面子管不了。”
徐芷柔把报表合上。
意料之中。钱处长是技术口的人,认数据不认人情,马科长的面子能让他不刻意为难,但不能让他放水。
“不靠面子。”徐芷柔站起来,“靠档案。”
沈从周看着她,没听明白。
徐芷柔没解释,只说:“你今晚不用值夜班了,让刘嫂顶。”
“她才来三天——”
“够了,缫丝间的活她接得住,你再熬下去要倒。”
沈从周嘴唇动了一下,没争,转身回屋了。
夜里,工坊安静下来。徐芷柔坐在西厢房,把铁皮箱打开,取出那份一九五九年的证明,又看了一遍。
省纺织局生产调度处。签发人徐瑞生。档案编号〇三七。
她父亲当年搞的缫丝工艺标准化方案,如果真被纳入省级档案,那就意味着这套技术路线是有官方认定的。徐记工坊用的缫丝工艺,脱胎于徐怀远教给原主的老法子,跟〇三七号档案里的东西一脉相承。
只要钱处长看到这份档案,产能审核就不再是单纯数机器,而是要评估技术传承和工艺水准。三台机器产六十匹,跟有省级技术底子的三台机器产六十匹,在审核表上的分量完全不同。
这不是走后门,是摆事实。
徐芷柔把证明放回去,锁上箱子。
床板在她脑子里嘟囔:“宋止戈明天去省城,你就不担心他跟陆师傅谈崩?那可是两百二,不是两块二。”
徐芷柔翻了个身,没搭理它。
床板又嘟囔:“王小莲今晚又写信了,这回不是寄省二丝厂,是寄镇工商所,钟所长家属院的地址。”
徐芷柔睁开眼。
寄钟所长家属院,不走公事走私信,王小莲还没死心。
她重新闭上眼。
明天宋止戈去省城,后天机器能不能拉回来,张国柱那条线能不能搭上,都是未知数。但有一件事她确定——高德明接下来要出的牌,一定比前几张更狠。
因为他也急了。
院外传来一声猫叫,尖细的,不知道是谁家的野猫在墙头上跑。
铁皮箱的锁扣轻轻响了一下,在她脑子里说:“高德明今晚在省二丝厂办公室加班,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抬头写着'关于取消外贸展会小型参展单位资格的建议',下头盖着省丝绸公司渠道审核科的红章——吴国栋的章。”
徐芷柔坐了起来。
取消小型参展单位资格。
这不是卡产能了,这是直接把她踢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