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驾驶的快艇马力充足,借着清晨的海面风浪,没多久就抵近海警编队外围。
执勤的海警小艇靠过来,没有把他们接上海警主舰,只递过来一包应急物资,淡水、压缩干粮、薄毛毯。
然后简单登记一遍国籍与人员数量之后,确认司姣是本国人而且是第一艘船的受害者,多看了她一眼,指着拍卖会的船说:“你去那艘船,现在船上的那些房间还是之前的安排,你在船上还有房间可以上船。”
说这话的海警算是照顾本国人了,好赖是九州国的受难了,有条件肯定提供给本国国民,至于亚伦他们怎么样,他管不着,看那艘船上接管的同事怎么说吧。
海警的救援优先级:优先打捞落水溺水者、重伤失血、烧伤失温的危重伤员,司姣他们这几个一条都不符合。
他们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转头又扎进海面搜救工作里。
海警这边实在是已经焦头烂额了,前天三通报警电话打到指挥中心,眼下要处理的事情一大堆。
要处置涉案线索,还要同时打捞两艘出事游轮的受难人员,海面到处都是等待救援的人,人手捉襟见肘。
万幸之前出事的那艘拍卖会游轮还留有不少空余舱位。这艘七层游轮饱和载客量五百多人,算上原本滞留在船上的宾客,再叠加海警编队几艘舰船的甲板安置空间,拼拼凑凑,勉强兜得住这批幸存者。
司姣让亚伦的保镖开快艇过去,跟船上的海警说了情况,还把刚刚那个海警给自己的单子给他们,就允许上船了。
司姣和田汐还有赵小龙可以回之前的5楼套房,她们乘坐过来的快艇被收了去用作搜救,而亚伦他们被安排到了下面的船舱,并没有特殊待遇。
分开时赵小龙在司姣的暗示下解了他们的催眠。
海面上幸运星号的幸存者们手上拥有救生艇、快艇的人,暂时不接舰,就让各式小艇零散飘在海面,跟着编队航向缓慢移动,救援艇会循环穿梭过去补给物资。
船长挂断通讯器,没有坐等海警登船救援。
他走进存放核心资料的密室,取出那几台标注着九州国字样的3.5英寸方形外置机械硬盘。硬盘之内,保存着九州本土富商,甚至部分公职人员登船参与非法交易、收受利益的全部记录。
这不单单是海上恶性犯罪,里面牵扯境内人员勾结境外组织,权钱交易、利益输送,已经触及九州国国家安全层面。作为船上的中间人,诸多贿赂往来的线索全部封存于此。
他将硬盘仔细装进多层防水密封袋,贴身收好,走出房间后重新锁死金库级别的防盗门。这套厚重的防护设施,就算船体被海水吞没,短时间之内海水也难以侵入。只要九州海警打捞行动足够及时,密室内部留存的资料,都能成为他谈判最重要的筹码。
他必须抢在本序同盟、死去权贵家属反应过来之前,把自己交到九州国官方手里,以此换取对岸家人的安全保护。
一旦落入对方手中,不管是直接灭口,还是拿家人胁迫他篡改证词,他和岸上亲人都再无活路。
打定主意,他穿戴好救生衣。顾忌高处跳海的冲击力会损毁硬盘,他特意寻了一处距离海面高度很低的舷台,纵身跃入公海冰冷的海水。
冰冷的浪涛裹挟着他沉沉浮浮,他吹响救生哨,拼尽全身力气朝着远处海警舰的方向游动。
了望哨很快捕捉到海面这个奋力挣扎的人影,立刻调度救援小艇疾驰过来,将人打捞上船。
被拽上小艇甲板的瞬间,浑身浸透海水的船长没有索要食物与毛毯,嘴唇冻得不住发颤,他抬眼看向面前的警员,语气急切:
“我是幸运星号的船长,我有非常重大的情况要汇报,这件事非常重要,涉及九州国的国家安全,我要对接你们的高官。”
警员听见“牵扯国家安全”,不敢拖延,国家安全优先级最高。
没有继续救援,拿出加密对讲机,避开周围其他获救人员,压低声音把船长的原话完整上报给编队指挥舰。
消息一路向上递交,指挥舱得到反馈,当即下达指令:就地隔离,立刻把人接回主舰,调用舰载直升机……
直升机机舱内噪音轰鸣,旋翼的震动顺着金属舱壁持续传过来。
船长脱下了湿衣服,裹着厚保温毯,他的注意力还大半放在那几台密封妥当的3.5英寸外置硬盘上。不过东西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他抬眼往机舱内侧扫过去,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10号角斗士,亚伦那个蠢货的客人带走的男人。
男人半边脸淤青肿胀,眼眶乌青,颧骨还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擦伤,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
船长脑海瞬间闪过不久之前在幸运星号上见到他的画面,那时候胡振也是这副狼狈负伤的样子,不过当时他是晕倒的,现在是清醒的。
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窜过。
眼下是什么场合?
这架直升机是专门为他调派,用来转运涉及国家安全的关键人证。
普通幸存者绝对没有资格登上这个直升机,除非他是内部人员,且非常受重视的那种,而胡振坐在这里,有些事情已经不言而喻了。
胡振是九州国这边安插在幸运星号内部的人,潜伏在船上执行任务。
船长后背骤然冒起一层冷汗,电光石火之间,无数线索在船长脑海疯狂串联、落地、印证。
回想游轮上种种反常,好像就是在那个Astraea带走这个男人之后,如今海警的专机之上二人意外碰面。
那船上发生的大火、暴动、船体被炸穿,会不会都有他的参与?亚伦这是引狼入室了啊。
他其实不知道亚伦和谢归衡的交易,但是他对亚伦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唯利是图的二世祖,再回想现在国际上的动荡消息。
他立刻联想到了光明骑士军工厂,名字起的非常……特别,让人第一印象以为是某个帝制国家开办的军工厂。
但实际上光明骑士军工厂注册在一个律法宽松、不禁枪的小国家。
虽然手续齐全、对外完全合法的正规军火企业,但军火行业本就游走在国际规则边缘,台面下几乎没有任何一家能真的很干净。
它私底下的走私渠道、灰色贸易线路,体量远远超过公开的正规销量。
许多小规模战乱、区域冲突,若是少了这类地下军火链条输送物资,很多战事根本无法持续打响。
大国博弈,小国搏命。身处错综复杂的国际格局之中,很多灰色运作与利益纠葛,都是难以避免的潜规则。
有经济的打经济战,有资源的打资源战,啥都没有的就只能肉搏了,有时候跟对老大真的很重要,不然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国际上这种运作模式大家是心照不宣的。军工、粮食、医药三大核心行业,对外全部挂牌民营民办,内里实则牢牢挂靠国家体系。
而光明骑士军工厂大概率是背靠九州国的军火商之一。
常年在台面之下承接各类灰色合作、跨境交易,同时紧跟国际局势风向,随时贴合本国政策调整发展路线。
眼下全球各处战火逐渐趋于平息,国际格局迎来大幅变动,九州国此前暗中扶持的多处海外合作势力立场开始动摇,部分价值衰退的老旧军火线路,已经可以放弃切割。
而充当了台面下的白手套,趁着国家战略调整的空隙从国际上攫取私利。
这种不触碰国家核心底线、顺势而生的逐利行为,九州国上层心知肚明,对功臣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没用的东西去换取一点利益而已。
有些利益交换只需要一个理由,他又想到了亚伦的那位客人,一个只有一点姿色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女人……这些肯定是九州国,在后面搞鬼,他们这群人是被玩弄的团团转了。
九州国:是的,就是我,就这么牛逼,绝对不是什么意外。
事已至此,船长也只能认命了,他下意识攥紧身上的毯子,自己赌上性命投过来的这一方,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幸运星号的内情?
应该是很多的吧,不然也不会把船给炸了。
胡振见到船长,眼底也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幸运星号的船长。
要知道在他们之前接收的信息里面这可是本序同盟会非常忠诚的狗。
船长:我是忠诚,但忠诚于钱权生命,不忠诚于某个组织。
他只是收回自己的视线,没有开口说话。船长也垂下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这些猜想,非但没有让他慌乱,反而让他悬在半空的心落地一半,紧绷的神经也悄悄的松弛了一些。
九州国是一个大国,不是那种封闭的小国,他们消息灵通,他手里的3.5英寸外置硬盘,记录的是九州富商、公职人员勾结境外同盟的本土贿赂链路、内部受贿名单。
而潜伏在船的胡振,必然掌握着另一套线索。因为之前船上有一个跟着同盟会的人上船的混血女人在船上闹出来了很大的动静,她好像就是九州国混血,她手里绝对有重要线索。
炸船应该也是想趁乱打捞吧,不然九州国的海警怎么就那么巧合的在附近?
船上境外运作模式、同盟人员架构、现场犯罪实证。
两套证据,一内一外、一本土一境外、一名单一链路一全局脉络。
一旦双向对接、互相印证、补齐空白,就是一套无懈可击、彻底闭环的铁证链。
原本他只是孤身一搏,仅凭一己之力带着证据投诚,底气单薄,命运完全拿捏在官方一念之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九州国早有调查布局,他的证据不是孤证,是关键补全拼图。
他的价值瞬间翻倍,不可替代度大幅拉高。
筹码越重,利用价值越大,他活下来、保全家人的概率,就越大……他赌对了。
而司姣这边回到最初的套房里面见到了喜极而泣的唐柏:“司小姐,您没事实在是太好了!我要被吓死了!!!”他的职业生涯差点就被司姣断送了。
他错了,司小姐看似老实,实际上比他之前保护过的那个爱作死的二世祖还要可怕,因为老实人闷不吭声办大事啊!!!
她莫名其妙就丢了!丢了!!!两个小孩她都带上了,就不能再多带一个他吗?
没有人能够共情唐柏的崩溃,上船之后他们都被没收了通讯工具,他联系不到谢归衡,提前联系的雇佣兵还被抓了,他实在是太难了!
他甚至因为这件事萌生了退休的想法,他真的是老了,连一个人都看不住了。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道心破碎吧。
司姣见到唐柏有点心虚,难得尴尬的笑了笑说:“我们都没事,回去我让谢归衡给你发红包压惊。”敬业的打工人有什么错呢?
唐柏苦笑:“那……谢谢司小姐了。”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又不是傻子,自己明显是被司姣做局给扔了。
司姣这个人多疑又轻信,她会怀疑所有外人,但又很容易凭直觉和喜好判断这人是否可信。
她做事的时候,这种特质体现的很明显,对外戒备森严、滴水不漏,每一步都反复思量,不留破绽。
对内做事就是有点谨慎,但经不起推敲,她就喜欢大面上糊弄一下,觉得只要是自己人,没有人会质疑她,质疑她的都不是自己人,但她的直觉确实非常的准,以至于她一直都没有变。
还是那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霸道的孩子长大了也不会真的完全被社会消磨掉傲气,原生家庭对孩子的影响真的是巨大的。
八岁的司姣一意孤行的逃跑,二十六岁的司姣一意孤行的在海上搞事,还是那么不考虑后果。
世人眼中她的诸多缺点,恰恰也是成就她的独特优点。而她始终笃信,自己愿意保留的所有短板与棱角,都是当下的自己赖以立足、不可或缺的特质,是她需要的模样。
上学的时候,丁若羽曾经很认真的询问她:“我要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呢?”
司姣微微侧目:“像我什么?”
丁若羽撑着下巴,静静看着身旁松弛自在的少女说:“司姣的好是好的,坏也是好的。”
司姣慢慢消化完这句话里的意思,给出答案:“你只要足够的爱自己就可以做到了。”
丁若羽轻轻摇头说:“我有很多的缺点,我不认同那些缺点,也无法发自内心的欣赏自己。
曾经我也发现了你很多的缺点,但当我提出来的时候,你会坦然告诉我那是你的优点,神奇的是,我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丁若羽很羡慕司姣,她从不内耗自我,从不否定自我。
司姣摸着下巴故作高深的说:“你听过一句话吗?”
丁若羽眼里满是疑惑,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喜恶同因,爱恨同源。”
一人的锋芒与偏执、果决与独断、优点与缺憾,本就是同根同源、共生共存。
这些都只是一念之差,接纳自己的全部,无论好坏,才是真正的成全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