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浓烟顺着船体管道、通风口向下渗透,快速灌入最底部的负三层船舱。
负三层的人们感官远比负二层享乐的宾客敏锐,因为顶层出事,很多守卫也被调动去上面巡逻,以至于下面安保人员不是特别多。
当刺鼻的烧焦味穿透缝隙涌入囚室,原本或瘫坐、或蛰伏在狭小囚牢里的角斗士们突然抬起头。
他们不同于被精神折磨的磨平棱角的侍者。
这批人本就是穷凶极恶的重刑罪犯,最少的身上也背负着几条人命,被本序同盟暗中搜罗豢养在此进行生死角斗供权贵取乐之后,都是一次性或者多次消耗品。
每一场角斗必有死伤,他们如同斗鸡斗狗一般厮杀,这没有磨去他们的戾气,反倒将骨子里的凶性与恨意积压、发酵。
“什么味道?着火了?!”
浓烈的烟火味越来越重,狭小的半人高囚牢里,有人率先按捺不住,躬身猛地撞向牢门。
下一秒,有人都怔住了。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冲撞牢门的人撞到了外面的地上。
本来应该被锁死的牢门,轻轻一推便向外敞开。
“淦,门没锁!”一声惊喜的吼声之后,一群“野兽”爬出了牢笼。
压抑的恨意与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无数凶悍的目光瞬间亮起,眼底翻涌着嗜血的戾气与滔天杀意。
他们被困在此地,日复一日被迫浴血厮杀,沦为权贵消遣玩乐的工具,死如草芥、无人问津。
从前层层门禁、重重看守、无处可逃,他们只能被动任人宰割。
可现在,大火焚船,牢笼尽开,还有人给他们留下了一条路……
“兄弟们冲出去!”有人猛地踏出囚牢,浑身戾气暴涨,声音嘶哑凶狠:“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算赚!这群杂碎今天全都得偿命!”
他们或许语言不通,但是这时候却好像都懂了对方话语中的意思。
在大海上他们能逃到哪里去?无非就是被抓住处理掉,但是他们要死,那群人凭什么活?
他们这些人对法律都没有敬畏之心,何况是对私人权力呢。
一群身形悍厉、满身旧伤的暴徒接连冲出囚室。
他们本来就是亡命徒,今日绝境逢生,船上高高在上的权贵、肆意操控他们生死的看守……所有人,都会是他们的猎物。
而那些侍者们看着那群角斗士,眼底渐渐的也燃起了火光,有些人想逃,有些人则想报复。
回到正常世界,难道他们就能回归正常生活了吗?
不能的,他们的精神都是残缺的,而这些残缺的精神,需要罪人的鲜血浇灌才能再长出血肉……
火海在上,暴徒在下。幸运星号这个曾经权贵的销金窟,穷人的噩梦,即将翻转过来。
暴徒们顺着楼梯通道往上突进,冲上负二层回廊,奢靡的观赏区里的权贵宾客,听到警报的声音后,才嗅到浓烟,这才故作矜持推开包厢房门朝外撤离,两方人马迎面撞上。
这些衣着体面的男男女女穿着精致礼服西装,脸上并没有多少惊慌,更多的是被打扰的烦躁。
哪怕是正面对上这群下等人,他们也有恃无恐,却没意识到死亡已经堵在逃生路口。
安保们第一时间选择开枪,最先冲上来的暴徒衣衫破烂,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拉过离自己最近的权贵们挡在身前,然后去抢夺武器。
逃在最前面的男人,直直倒下,下一秒,凄厉的尖叫瞬间刺破整片楼层。
安保人员还没有开第二枪,就被涌上来的亡命之徒扑倒在地。
宾客们崩溃了。
有人折返包厢想找地方躲起来,有人扎堆挤向逃生通道,哭喊、怒骂、枪声、拳拳到肉的声响混杂浓烟的呼啸,血腥味和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在这片并不小的空间里面弥漫。
火越烧越旺,还没有到封路的程度,他们不会停下,比起去逃生,他们更享受报复带来的快感。
往日高高在上玩弄别人性命的一群人,第一次直面“玩物们”扑面而来的滔天恨意。
暴徒没有统一的进攻阵型,仅凭本能肆意向前推进。
有人堵住逃生楼梯,拦住想要逃走的宾客,有人踹开一间间贵宾包厢,将藏在里面的人拖拽出来。
有侍者眼皮微垂,将身边的权贵向前一推,就像楼下那群人说的一样,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机会难得啊……
“啊!别,别杀我!我有钱,我是……”
“求求你们……”
“救命啊!”
在真的面临生死时,这些权贵们丑态百出,身份、财富、特权,在真正的亡命徒面前没有半点作用。
安保们因为顾及权贵们的生命哪怕拥有武器也束手束脚,最早死去,侍者们有的开始反水背刺权贵们,负二层里这场默契的下克上的屠杀很快就结束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看向了高层……他们的脚步不会因此而停歇。
司姣放完火背着田汐就往17层跑,她感觉自己简直是个超人!
一口气上到了17层,微微出汗而已。
田汐一直在给她加油鼓劲,然后没心没肺的说了一句:“姐,我回去还想骑马!”
司姣:……死丫头!真敢想啊!你姐把你放心里,你把你姐当马骑是吧?
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用的份上,绝对把你扔路上。
楼下各层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整艘幸运星号从上至下即将沦为真正的炼狱。
两人踏上十七层走廊,门口的守卫还在原地,她们悄无声息的回到房间。
她们还不清楚,自己刻意留下的生路,已经演变成一条被点燃的复仇之路。
而司姣最开始只想摆脱心理负担,田汐只知道人对自由的向往,胡振出主意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这群角斗士会带来变数。
在胡振心里,这是群该死的人,也不是九州国民,哪怕是,也是被剥夺了政治权利的,没有必要去救。
没有人真正在意这群被困底层之人心底的真实想法,就算是动了恻隐、打开牢门给予生路的司姣,也没有深究他们内心的恨意,去琢磨他们的反应。
所有人都低估了这群人,而给他们机会,他们的反扑来得迅猛又凶残,短短不到半小时便席卷了游轮下层区域,正在一点点向上推进。
凌晨四点十几分,海面依旧深陷浓稠黑暗,天幕从纯粹的墨黑缓缓褪成沉重的铅灰色。
接连数声沉闷爆炸自船底传来,司姣提前安置的定时炸弹准时引爆,船体侧壁被炸出数个破损洞口,冰冷的海水顺着缺口疯狂倒灌进船舱底层,汹涌海水不断漫过起火区域,硬生生压制住肆意蔓延的烈火。
亚伦再度折返,急促的敲门声砸在司姣套房的门板上。
蜷缩在客厅沙发的希薇儿浑身猛地一僵,脊背泛起一层寒意,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外面的动静给她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不敢装作屋内无人拖延对方,只能走上前拉开房门。
“去叫醒Astraea,搭乘直升机撤离,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亚伦站在门外直接命令。
希薇儿又松了口气,连忙转身走向卧室敲门,只要不是找她的,怎么样都好说。
房门却率先从内部打开,司姣牵着田汐缓步走出来。
她眉头紧紧拧起,语气不悦:“又发生什么事了?”
亚伦身旁的助理上前半步,语速飞快的说:“Astraea小姐,底层囚徒爆发大规模暴动,逢人便袭击,船底已经被炸穿进水,少爷特地过来接你还有两位少爷小姐,搭乘顶层停机坪的直升机离开幸运星号。”
司姣脸上浮现真切的错愕。
她只打算纵火制造混乱、放出这群真正的受害者,给他们一线生机,完全没料到事态会失控演变成血腥暴动。
可她片刻之后便轻轻摇头,直白拒绝亚伦的提议:“我不坐直升机,你们自行离开就好。”
“小姐,底层那些人已经彻底疯狂,不分身份胡乱袭击,跟着我们走才有活路。”助理试图劝说。
“不必,我们下去搭乘救生艇就行。”司姣态度没有半点松动。
亚伦只觉得眼前一幕荒谬至极,船体进水沉没迫在眉睫,对方居然还在此刻固执己见。
他一把拨开身旁的助理,上前一步,焦躁的情绪再也掩饰不住:“你根本不清楚眼下的处境,这艘船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沉没,下层全是暴动的人,你根本没有多余的选项。”
司姣双臂交叠倚靠在卧室门框上,神色平静从容:“我已经说了,我选择救生艇。九州国海警的巡逻船距离这片公海海域并不算远,爆炸声响和游轮燃起的火光早就暴露了位置,用不了多久海警就会抵达救援,留在救生艇上一样可以获救,我不会上直升机。”
亚伦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息变冷:“这件事,由不得你做主。”
话音落下,亚伦身后两名黑衣保镖立刻上前,打算上前强行带走司姣与田汐。
田汐下意识往司姣身后缩,本能催动体内的波能力想要笼罩四周,带着司姣隐匿躲藏,却被司姣抬手拦住。
希薇儿僵在客厅角落,不敢插手双方对峙,眼神慌乱地来回打量几人,脑子里飞速拼凑所有讯息:底层暴乱、游轮即将沉没、九州海警正在赶来。一丝逃生的念头悄然滋生,她或许不必依附任何人,借着这场混乱,就能逃离这艘地狱游轮。
“亚伦,你要想好了,确定要违背我的意愿,带我上飞机吗?”司姣语调平淡,不见丝毫慌乱。
“Astraea,我这是为你好,现在船上这么危险,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上空。”亚伦语气强硬。
司姣冷笑一声:“方才接连传来的动静是爆炸没错吧。你们抓到安放炸弹的人了吗?若是抓到,我二话不说跟你登机。可若是没能抓到潜藏的危险者,我绝不会登上直升机。
船只爆炸遇险,尚且能够跳海搏一条生路;直升机悬在数百米高空,一旦遭遇暗算发生故障,所有人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亚伦动作一顿。他刚刚只惦记尽快撤离险境忽略了这个隐患,细细思索过后,不得不承认司姣的话句句属实。
炸弹制造者至今潜藏在游轮未曾现身,他无法保证停机坪、直升机周边没有被提前安置爆炸物,贸然登机等同于主动踏入未知陷阱。
“你说得对。”亚伦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权衡利弊之后迅速改口:“Astraea,是我太过急躁。我立刻派人下放快艇,我们搭乘快艇离开。”
他原本刻意避开九州官方势力,不愿产生任何牵扯,可眼下身处这片海域,赶来的九州海警船只,反倒成了最安全的。
亚伦身为维兰诺瓦联邦合法公民,这艘幸运星号名义上的归属不属于他,从头到尾他只是登上游轮的宾客。
就算后续和九州海警产生交涉,他身上不存在任何把柄,根本不会遭受牵连。
亚伦可以改变主意,但是绝对不会让司姣他们独自离开,其他人可以,司姣不行。
楼下不断传来凄厉惨叫、重物撞击的声响顺着风往上飘来,游轮摇晃的幅度渐渐变大,海水灌入船舱带来轻微的倾斜感,死亡的阴影正在一点点笼罩整艘游轮。
船上的情况确实乱了,但是随着船身明显的下沉,有经验的海员已经放了救生艇开始跑路了,然后其他人也跟着离开。
哪怕是那些暴徒也不再执意杀人,别人的命跟自己的命比起来,还是自己的命最贵,只不过顺便再踢下船几个权贵罢了,不过是顺脚的事。
而在其中的一个最早跑路的进化人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倒那么多汽油真当我们是傻缺吗?”
他带着其他几个进化人开着救生艇,向九州国海警的船全速前进,他们是打算去蹭一下九州国的特殊人才引进条例的。
傻子才跟着一群罪犯走到黑呢,他们这是离自由最近的一次,毕竟他们从实验品变成他们的内部人员,就是背叛自己,而连自己都能背叛的人,随时背叛控制他们的人也很正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