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抬眼看向林元章，触及他闪着泪花的双眼，只觉得自己心里空空洞洞塌陷的那一块地方，似乎正在被缓缓填满。
她垂眼低了下头，再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脸上却露出浅浅的笑。
“我知道了，阿爹。”她轻声说道。
林元章身子一震，险些老泪纵横。
这声“阿爹”，他等了二十年。
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一连答应了两声：“诶，诶，阿爹在呢。”
妘缨弯唇笑了。
林元章红着眼，终于喊出他一直想喊的称呼：“小樱桃，你还恨阿爹吗？”
妘缨怔了下，摇头：“我从来没恨过阿爹。”
林元章并不觉得欣慰，反而更加愧疚。
“当年，爹不是故意一去不回，也没有想抛弃小樱桃。”他想解释：“爹和你娘和离，也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妘缨打断：“阿爹，当年的事，我都知道。”
“我没怪过您。”她说道，语气认真，并非说假话安慰人。
林元章愣了愣：“你都知道？”
“是。”妘缨笑了笑：“是檀姨母告诉我的。”
“刚开始，阿爹一去不回，后来又听到您和母亲和离的消息，我确实很伤心，母亲和我说，和离是她提的，让我别记恨您，我以为是阿爹做了对不起阿娘的事，就去问了檀姨母，檀姨母告诉我，是阿爹家里出了事，母亲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阿爹为难。”
林元章呆愣片刻，垂下眼，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不想他为难吗？
他当然也知道，阿素那样做，是为了他。
但那个时候的他，年轻气盛，收到和离书的时候，又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那时候他只觉得是她想要甩掉他这个麻烦。
他恨她无情，恨她决绝，恨她违背白头偕老的誓言，恨她不相信他能处理好一切。
恨她，不那么爱他。
所以，他心灰意冷间，赌气签了那封和离书。
其实说来说去，他最恨的，是自己无能。
可那时候，他没想明白。
他人生中第一次心动，就是十八岁时遇见阿素。
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阿素比他大两岁，乃是妘氏少主，下一任妘氏家主，自然不可能嫁人，只会招赘。
阿素并不喜欢他，是他死缠烂打，死皮赖脸，追在她身后鞍前马后大半年，为她挡刀险些丧命，才打动了她。
为了能和阿素在一起，他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入赘了妘氏，气得父亲和祖父险些打死他，还要将他除族，是祖母和母亲还有兄长拼命拦住了。
他自认不是嫡长子，上面有兄长在，不需要他承担延续家族香火的重担。
只是在家族需要他的时候，他当然也不会推辞，他是妘氏的女婿，也照样还是林家的人。
其实妘氏的人一开始也不太待见他这个女婿，因为他不会武功，只是个文弱书生，要不是靠着脸皮厚打动了阿素，得了阿素青眼，以他在阿素选婿大会上武力垫底的成绩，也是没资格站到阿素身边的。
直到小樱桃出生，展露出惊人天赋，他才父凭女贵，在妘氏有了非一般的话语权。
他以为自己可以与阿素白头偕老，可以陪着小樱桃长大，谁承想，总是命运弄人。
如果他那时候性子不那么倔，稍微成熟一些，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妘缨看到林元章低着头沉默，浑身萦绕着悲伤和遗憾的气息，便知道他是在想当年那件事。
阿爹和母亲和离的事，用檀姨母的话来说，“彼此各有难处”。
阿爹是遂州名门林氏的嫡次子，林氏百年书香门第，最重名声。
阿爹的祖父还是林氏的族长。
因为与母亲成婚，阿爹几乎与家里闹翻了，听说还险些被除族。
虽然最后名字留在了族谱上，但阿爹也被赶出了家门，妘氏送去林家的聘礼，也被悉数奉还，阿爹的祖父让人带话，言林家再无林元章此人。
阿爹入了妘氏，便再未回过林家，她看得出来，阿爹并不是不在意林家人，每逢节日，阿爹也会偷偷写家书，只是从未寄出去过。
她能看出来，母亲自然不会看不出来，母亲便让人时刻关注林家的消息，借着其他人的口告诉阿爹，在林家遇到困难的时候，母亲也会动用妘氏的人脉悄悄相助。
檀姨母说，母亲所做的这些，阿爹都不知道，但她觉得，以阿爹的聪明，或许早就猜到了，只是未挑破而已。
然而平静的日子只持续到她八岁那年。
那年，遂州的邻州梓州发生洪灾，洪水冲入州城，溺死者甚众，阿爹的父亲和兄长和一众林氏族人带着林氏捐赠的物资前去救灾，却不想回程路上，一行人遭遇山崩，无一幸免。
这个消息，是母亲亲口告诉阿爹的，阿爹当晚就离开了妘氏，连夜赶回了遂州。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檀姨母说，阿爹的父亲和兄长还有好几个叔伯堂兄弟都没了，阿爹家中，便只剩下年迈的祖父，和一下子成了寡妇的母亲和大嫂，以及才满一岁的小侄女，阿爹当然不能丢下一家老弱妇孺不管。
处理完林家的丧事，阿爹想带着一家人回妘氏，被阿爹的祖父严词拒绝了，并给了阿爹两个选择，要么阿爹留在林家成亲生子，要么就滚出林家，永远别再进林家的门，林家人的生死与他无关。
阿爹自是哪个都不能答应，在林家祠堂跪了三日，滴米未进，病倒在床上，也没能让他祖父的态度动摇。
檀姨母说，消息传回妘氏后，母亲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母亲身为妘氏家主，不可能放下自己的责任跟着阿爹回林家，更不可能要求阿爹丢下家人回来。
阿爹的母亲心疼儿子，写了信送到妘氏，求母亲放过阿爹。
所以，最后，母亲写了那封和离书。
妘缨看着面前沉浸在悲伤和后悔中的阿爹，轻轻开口:“阿爹。”
林元章回过神来，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道:“小樱桃没怪阿爹，阿爹就放心了，但——”
他看着妘缨，认真道:“阿爹还是要和小樱桃说声对不起，答应你的事，阿爹没做到。”
妘缨微微一笑，只道:“阿爹，春樱糯米糍很好吃。”
林元章怔了怔。
那春樱糯米糍，是他亲手做的，和那封和离书，一起送去了妘氏。
他离开时，和小樱桃说，回来后会给她带好吃的。
但没想到他出了妘氏的门，就再未回去。
他以为，小樱桃在听到他和阿素和离的消息后，一定会生他的气，将那春樱糯米糍扔掉的。
林元章吸了口气，压住眼底泛起的泪意。
“下次，爹再做给你吃。”他说道。
妘缨一笑:“好。”
……
从林家做客回去，妘缨便让李九约了陆则冕。
冬日天寒，不适合再在水上谈事。
茶楼酒楼之类的人多眼杂，也不方便。
于是两人便约在寻春阁。
这日天阴阴的，风很大，冷得刺骨。
陆则冕穿着墨色大氅，一张脸如玉生辉，让昏暗的室内都亮了几分。
得了妘缨提前交代，王掌柜面对他已经不会像第一次那般紧张。
“陆侯爷，里面请。”他将陆则冕带到后院茶室。
妘缨已经在了，正在研磨药材做药，看到陆则冕进来，手上动作也没停，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随便坐。
陆则冕便在一旁坐了。
王掌柜看着两人如此熟悉的样子，暗暗惊讶。
虽然早知道东家不简单，但此刻还是开了他的眼界。
没想到东家和陆侯爷关系也这么好。
王掌柜退出去，任天真端着茶进来，将茶盏放到陆则冕面前时，对他福了福身:“多谢陆侯爷。”
陆则冕讶然挑眉，看向妘缨，眼神询问。
“她是任平生的姐姐。”妘缨说道。
任平生已经由陆则冕安排，进了京兆府，成了跟在张朝晖身边的一名文吏。
陆则冕恍然，摇头笑了笑，对任天真道:“你该谢的，是云四姑娘，不是我，我不过说了几句废话。”
他看向妘缨，笑道:“张大人也是听说任平生是你推荐来的，才答应把他留下的，并把他带在身边。”
任天真看了眼妘缨，抿嘴一笑:“东家自然该谢，陆侯爷也要谢的。”
她说完也不等陆则冕再说什么，就施礼退下了。
陆则冕看着妘缨:“张大人很信任你。”
妘缨笑了下:“可能是信任我‘托梦’的能力。”
见识她能力最多的，就是张朝晖了。
陆则冕点点头，妘缨这个能力，确实很适合京兆府。
“不知云四姑娘请我来，是什么事？”
妘缨将手里最后一点活儿做完，让南溪将桌子收拾了，洗了手，才在陆则冕对面坐下。
“是有关李大人的案子。”
她将李宴修查到的线索说了，又提到找赵坚的证据。
“我想到一个人，或许能从她下手，但需要陆侯爷配合。”
陆则冕一怔，随即很快明白她说的是谁:“赵盈月？”
妘缨点头。
“因为赵盈月秋猎做的事，她名声大损，也影响到了她姐姐赵盈罗，听说晋王透露出了退婚的意思，所以赵坚准备将她送回老家，连年也不留她在京城过了，过两日就要出发。”
这还是赵氏告诉她的，赵氏为了感谢她救了云熹，买了很多首饰和绫罗绸缎，亲自送到了海棠苑，顺道和她说起了这件事。
陆则冕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若有所思:“你想策反赵盈月？”
妘缨一笑：“赵盈月性子骄纵，又好强，被这么送回老家，以后婚嫁都只能在当地找，条件自然是比不上京城，她肯定不愿意，再加上有她姐姐赵盈罗做对比，势必不甘心，咱们正有可乘之机。”
“咱们”两个字取悦了陆则冕，让他忍不住露出笑意。
“云四姑娘说需要我配合，不知是要我怎么配合？”他问道。
妘缨轻咳了一声，微微倾身，撑着桌子凑近他一些，声音低了些:“可能要牺牲一下侯爷的色相和婚姻大事。”
陆则冕愣住。
什么？
“侯爷别误会。”妘缨忙解释:“不是真的牺牲，只是需要你透露出那么一点意思，让赵坚看到希望，把赵盈月暂时留在京城。”
“否则赵盈月若是被送回了老家，那这计划就进行不下去了。”
陆则冕抿唇沉默片刻，虽然知道是权宜之计，但听她提起牺牲他的婚事没有丝毫在意的样子，还是让他心里升起满满的酸涩。
妘缨注意着他的表情：“陆侯爷若是介意，我们可以……”
“好，我来安排。”陆则冕打断她，答应下来。
妘缨松了口气，又向他道歉:“抱歉，我不该利用你的婚事。”
她知道婚事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陆则冕还未议亲，但也是在相看的年纪了，若是传出有意娶赵家小姐，难免影响他的名声，有碍日后议亲。
陆则冕摇头，笑了笑道:“云四姑娘不用道歉，反正又不是真的定亲，况且这件事做成了，我也有好处，咱们是盟友不是吗？名声而已，我不在意。”
只要你知道我是清白的就足够了，他在心里道。
妘缨不知他心里所想，闻言放下心，只觉得陆则冕十分上道，是个非常好的盟友。
“好，那过两日咱们先去见一见赵盈月，和她谈谈。”
陆则冕很喜欢听她说“咱们”，心情又愉悦起来，笑着点头应下:“好。”
妘缨起身送他出门，刚走到门口，便见天上飘下点点白色。
“这是……下雪了？”她惊讶睁大眼。
陆则冕也朝空中望去，果然见有如鹅毛般的雪花飘飘荡荡落下来。
“是，下雪了。”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今年京城的第一场雪。”
妘缨也伸出手去接雪花，语气中带了几分惊奇:“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下雪。”
陆则冕讶然，随即又恍然，云四姑娘从前一直生活在江南，没见过下雪倒也正常。
“那我很荣幸陪云四姑娘见证第一场雪。”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