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看向林元章身后的林颂和林绪。
林元章见此便介绍道：“这位是林颂，十六年前，从族中过继到我膝下的子嗣，这是林绪，十二年前捡来的养子，比你、嗯……比你现在大一岁，你把他们当成家中兄长对待便可。”
林颂:“……”
林绪:“……”
父亲是不是不太对劲？
介绍就介绍，有必要介绍得这么详细吗？
老底都被揭了。
感觉不像是介绍，倒像是解释一样。
可为什么要解释？
林颂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妘缨。
妘缨只笑了笑，没表现出什么波动。
这些信息她早就知道了。
“林大公子，林二公子。”她微微屈膝施礼。
林元章又转头对两脸懵然的林颂和林绪道:“这是……大理寺卿云家四小姐。”
两人心中惊讶，面上客气地上前见礼。
大理寺卿？云大人？
父亲何时与云大人交好了？
而且云四小姐，那不是云大人刚认回来的长女么？
他们回到京城也有一个月了，自然也听说了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新鲜事。
这位云四小姐，入京几个月，在权贵圈中，可算是小有名气。
只是父亲也才回京城一个月而已，怎么就和云大人的女儿这么熟了？
“云四姑娘请。”林元章伸手做请。
妘缨跟着他来到花厅。
花厅里暖意融融，没点熏香，只能闻到淡淡的山茶花香。
妘缨走进屋，解开斗篷，眉眼不由舒展开。
丫鬟上了茶来。
妘缨端起茶盏，掀开茶盖，清润的茶香气逸散，掠过鼻尖，她眉头一动。
林元章看见她表情变化，微微一笑:“双井白芽，云四姑娘尝尝可还合口？”
妘缨垂眸，看着茶盏里碧绿的茶汤，轻声道:“我很喜欢。”
她的喜好，阿爹都还记得。
林元章一笑，低头喝茶。
妘缨慢慢喝了几口茶，身子由内而外暖和起来。
她抬头看向林元章：“不知林大人请我来，是要给我讲什么故事？”
“咳咳咳——”
林绪正喝着茶呢，闻言一口茶呛进嗓子眼里，咳得撕心裂肺。
屋内三人皆看向他，林颂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慢点喝，没人和你抢。”
这是抢不抢的事吗？他又不是没喝过茶。
他明明是被吓的！
林绪心中呐喊，面上对妘缨歉意道：“抱歉，失礼了。”
妘缨摇头：“没关系。”
林元章瞥了林绪一眼，转头对妘缨和颜悦色道:“不急，正好也到了午膳的时辰，不如吃了饭再说。”
要是先说了“故事”，小樱桃肯定不会继续留下吃饭，先吃饭，再说事，甚好。
妘缨默然片刻，才道:“好，那就叨扰了。”
见她答应，林元章心下松了口气，忙吩咐下人准备席面。
林绪抚着胸口，终于缓过来，他看看妘缨，又看看林元章，终是没忍住开口:“云四姑娘，冒昧问一下，你是怎么认识我爹的？”
这两人怎么看也没什么交集吧？
“我在京城有一家花店，林大人与李公子一道来我店里买过花。”妘缨回道。
买花？
林绪愣了愣，随即恍然，父亲确实极爱莳花弄草，买花不稀奇的。
至于她说的李公子，估计就是宴修哥了。
原来那次宴修哥陪父亲出去，是去逛花店了。
“原来如此。”林绪点点头:“那云四姑娘一定很懂花草了。”
怪不得父亲这么喜欢云四姑娘呢，他和兄长都不是这块料，兄长比他强些，好歹养活过几株水仙——虽然也只维持了半年就养死了。
而他是个养什么死什么的人。
父亲遇上懂花草的云四姑娘，可不得奉为知己嘛！
妘缨摇头:“只懂些普通花草罢了。”
林绪只当她谦虚。
他本就是个健谈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回来了，转而问起妘缨花店的情况，表示自己下次一定去光顾生意云云。
两人一问一答，聊得有来有回，林元章只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妘缨身上，眼神幽远，仿佛在透过她，看别的人。
林颂看着自家父亲，注意到他的眼神，不由又看向妘缨，思索片刻，眼中划过了然。
父亲这是，想自己的女儿了吧。
或许是云四姑娘身上有和他那位姐姐相似的地方，才让父亲对云四姑娘不一样。
妘缨和林绪没聊多久，便有下人来报说席面准备好了。
一行人来到正厅。
不算大的正厅，放着一张大饭桌，几乎将房间都挤满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香味扑鼻。
妘缨难得有些瞠目。
跟在她身后的南溪眼睛瞪得像铜铃。
林颂和林绪也比她们好不到哪儿去，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
过年了！
“原本是打算分案而食，但菜放不下，所以用了圆桌，若云四姑娘介意同桌吃饭，我再让他们重新安排。”林元章说道，浑然不觉自己有多夸张。
菜单在他前几日写请帖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全是小樱桃爱吃的，他每样都舍不得撤掉，想来想去还是都留下了。
妘缨沉默，她只是不挑食而已。
“不介意。”
反正一个是阿爹，另外两个算是自己的弟弟，没什么好介意的。
只是对于林颂和林绪来说，她算是陌生人，还是未婚姑娘，该介意的应该是他们才对。
林颂知道了林元章为何会如此喜爱看重妘缨之后，现在再看妘缨，便把她当成妹妹来看待，对此倒并未觉得不妥，反正又不是同吃一碗饭。
而且云四姑娘都不介意，他一个大男人，更没什么好介意的了。
林绪性子一向大大咧咧，完全没有“男女有别”的认知，一切听从安排。
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
吃完饭，喝了茶，林元章将妘缨带去了书房。
“坐吧。”
看着坐在圈椅里，安静看着他的妘缨，林元章笑了笑，道:“我讲的这个故事，主人公是一个叫阿晴的姑娘，你想听吗？”
阿晴？
妘缨看着他，眼神微微动了动。
她当然知道，阿爹说的讲故事，肯定不会是单纯地讲故事这么简单。
阿晴。
教她药理和蛊术的姨姥姥，名字便叫做妘晴。
“我想听。”
“好。”林元章点点头:“那我便讲给你听。”
“这个叫做阿晴的姑娘，她嗅觉灵敏，精通药理，医术卓绝，且心底善良，常常扶危救弱，被当地人奉为医圣。”
听到这里，妘缨已经确定了，他说的，果然是有关于姨姥姥妘晴的故事。
林元章还在继续说：“有一天，她外出采药时，遇到了一个女子，那女子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秉持着医者仁心的原则，阿晴救了这名女子，并将重伤不醒的她带回了家中。”
“在阿晴的救治之下，这女子很快苏醒了。”
“阿晴也知道了这女子的身世，女子说，她名叫阿桑，住在一个偏僻的村落里，无父无母，由她的叔父一家抚养长大。”
妘缨敲着手背的手指一顿，阿……桑吗？
“但在几个月前，阿桑的叔父一家，被仇家寻仇，灭了满门，她虽然拼死逃了出来，但也被追杀，受了重伤，幸得阿晴相救，才活了下来。”
阿桑，灭了满门，这二者结合起来，很难不让妘缨想到桑林部落。
桑林部落被灭的时候，她还未出生，再加上桑林部落是南蛮人的部落，与大周隔着边境，桑林部落的情况，她就更不了解了。
没想到会与姨姥姥有关。
她一直很奇怪姨姥姥这些蛊术是从何处学的，但她每次问起，姨姥姥总是左顾而言他，不肯说。
这阿桑，莫不是桑林部落王族遗孤？
梦里那“桑大人”，与阿桑有关系吗？
“阿桑很感谢阿晴救了她，阿晴擅医，阿桑却擅蛊，为了报恩，阿桑将自己一身本事都传给了阿晴。”
“阿晴见阿桑无处可去，便收留了阿桑，征得家人同意后，让她在自己家住了下来。”
“阿桑貌美，非常人所能及，又体贴温柔，手脚也勤快，很受阿晴家里人的喜爱。”
林元章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阿晴原本以为，阿桑会在自己家一直住下去，然而在一年后的某一天，阿桑突然向阿晴辞别。”
“任凭阿晴怎么询问缘由，阿桑都不肯说，只留下了一句‘对不起’，还有她所有的身家，孤身离开了阿晴家。”
妘缨静静听着，见林元章突然停下不说了，不由追问:“然后呢？”
这故事难道就在这里结束了？
“然后——”林元章垂下眼睛，沉默了半晌，才抬眼看向她，道:“在阿桑走后第二年，阿晴忽然收到一封阿桑写给她的信，然后，阿晴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后，阿晴的姐姐——阿夏的丈夫，被身怀六甲的阿夏赶出了家门。”
这结尾牛头不对马嘴，妘缨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阿桑给姨姥姥写了信，姨姥姥出了趟门，回来后，为何外祖母就把外祖父扫地出门了？
半晌，她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
是她想的那样吗？！
“外祖——不是，阿夏的丈夫难道与阿桑发生了什么？”妘缨震惊问。
她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外祖父，而外祖母，则是在她六岁的时候，为了保护黎州百姓和妘氏，提刀上战场与南蛮打仗，死在了战场上。
外祖母在她记忆里，一向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敢爱敢恨，雷厉风行，武功高强，母亲和妘尚钦的武功，就是她教的。
她小时候，外祖母也曾手把手教过她骑马射箭。
她一直以为外祖父早早去世了，但是妘氏祖坟又没有外祖父的坟茔，她也曾问过母亲，母亲只说外祖父不在了，至于为什么没葬在妘氏祖坟，母亲不肯说。
原来，背后是这样的真相。
妘缨猛地握紧手，倏然抬眼，所以——
那个“桑大人”，不会是外祖父的私生子吧？
还是说，就是阿桑？
梦里的桑大人嗓音沙哑，虽然听着是男音，但也不能排除是女子的可能，而且他全身罩着黑袍，也看不清长相。
个子倒是挺高的，南蛮人都长得人高马大，女子也少有矮个子，不能从这个来判断。
林元章看着妘缨有些失态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又不得不开口:“具体是什么情况，阿桑和阿夏的丈夫各执一词，阿夏的丈夫说，是阿桑故意引诱他，但阿桑写给阿晴信里又说是阿夏的丈夫暗地里给她下药，强迫了她。”
妘缨抿紧唇，外祖母都将外祖父扫地出门了，到底是谁的过错，也不难推测了。
她有些幻灭。
她没见过外祖父，族中也没有人提起过外祖父，她甚至不知道外祖父叫什么名字，但她一直想着，像外祖母这样优秀的女子，看上的男子，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就算不是顶尖好男儿，也定然是个英武伟岸的男子。
之所以死后没有葬在妘氏祖坟，或许也是像父亲和母亲和离一样，有不得已的原因。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妘缨挺直脊背坐在椅子上，呆愣了片刻。
许久，她问:“那阿桑和阿夏……的丈夫，有没有留下孩子？”
林元章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吗？
妘缨微微眯眼，那妘尚钦知道吗？
从梦里来看，妘氏覆灭那夜，妘尚钦是不认识“桑大人”的，那应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个“桑大人”，对妘氏的很多事，都很了解，连先祖手札都知道，对妘氏的机关阵法，也颇有研究。
阿桑才在妘氏待了一年，以她的身份，肯定接触不到这些，那就只有……外祖父了。
妘缨沉了口气，看向林元章:“这个故事，很……精彩，多谢林大人为我讲这个故事。”
林元章叹气:“我宁愿你永远不用听到这个故事。”
妘缨眼睛热了一下，垂眸道:“人总是要长大的，该知道的，总要知道，该做的事，总要去做。”
可我多想你永远不要长大。
林元章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揉成一团，他的小樱桃，也才十八岁啊。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只是，小……缨，你要记得，保重自己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