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连忙唤来狗娃,让他利用藤条抓紧编制一个深口的笼屉,和一个平屉架,又用芦草编制了一个和瓦罐一样大小的深口圆笼。
笼底穿了个把手,倒扣在深口笼屉上,当做一个高锅盖。
笼屉和锅盖中间架上平屉架,正好形成两层。
架在瓦罐上,凑合着竟也成了一口简易蒸锅。
瓦罐底下文火慢炖着豆腐鱼汤,上层笼屉里正蒸着豆渣窝窝头。待窝头熟透,撤去笼屉盛出鱼汤。
另起锅,烧开水,将那毛芋面条下水煮熟捞起。
至此,这顿忙活了半晌的立冬晚食,终于是完成了。
正这时,院门外传来动静,江榭抱着一篓跳鱼站在门口,江楼却远远躲在前面人家的院角没过来,施茵因此不知两人同行。
兄弟二人皆是满头满脸糊着那烂泥浆,泥浆风干皲裂,厚厚裹在身上,如同覆了一层泥壳。
他们是不敢轻易洗去的,立冬的冷风实在刺骨,这一路行来,便是如他们俩般强壮的身子,若是没有这层泥浆壳,那这顿风寒,怕是难以躲过的。
“施娘子,我三哥说,这一篓跳跳鱼也换成豆腐。”
施茵看着江榭正冻得直哆嗦的样子,哭笑不得。
“乘舟已经将豆腐送去了,两大块呢,你们人多,正好用这些鱼炖豆腐,那味道美得很呢。”
江榭其实已经闻到了一股子香气,馋得不停吞咽口水。
听着施茵说那美味就是跳鱼炖豆腐的香气,就迫不及待地想着赶紧回家,也炖上这鲜食。
“别急着走。”
施茵瞅着江榭那泥脸上,仅露出的嘴唇已经冻成了深紫色,想着他是顶着寒风下海捞鱼,着实辛苦。
用两块豆腐顶了人家的鱼,实在对不起人家受的这份罪,就转身去了屋里,拿了个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窝窝头,又盛了一碗热乎的鱼汤。
“快趁热喝口热汤暖暖身子,这窝窝头也热乎,垫垫肚子驱驱寒气。”
江榭正馋那鲜香的味道,此时正在眼前,就捧着木碗三两口喝下肚,瞬间五脏六腑都是热乎的。
再将那暄软的窝窝头两口塞进了嘴里头,豆香气直接蔓延嘴巴,美得他嘿嘿直笑,全然忘了那个还躲在后头的三哥。
施茵还用那芦草叶子又包了一个窝窝头,递给江榭说道:“这个你带回去给望山吃。”
江家人口太多了,给了这个就得给那个,这一圈下来,半锅的窝窝头都要没了。
施茵也舍不得啊,就单让眼前这吃苦受冻的江榭吃口鲜,再给望山带着个就成了,地主家也没余粮不是。
江榭连连道谢,满心欢喜提着鱼篓快步往家赶,一心只想着让望山趁热吃上那可口的窝窝头,就这般彻底把还缩在墙角的江楼忘得一干二净。
另一边,江楼刚刚缩到的那个屋角,正好是个风口。吹得他实在受不住,就往后缩了缩,看不到施茵家的情况,想着只等江榭来寻一起往家回就成。
结果左等右等都不见这四弟来唤他,手脚冻得几乎麻了,只好回到墙角探出脑袋张望,然而此时早已没了江榭半分踪迹。
远远只看见施茵将一只陶罐和一包什么东西交到狗娃手中,随后便转身回了屋。
狗娃仔细将罐子和那东西拢进衣襟裹严实,出来后,刚要拐道往后山去,忽然传来谁的低唤:
“狗娃,狗娃!”
狗娃闻声回头去寻。
嚯,好家伙,眼前杵着个浑身糊满泥浆、黑黢黢的大泥蛋子,一股子滩涂独有的腥咸气扑面而来。
狗娃刚刚也见过同样裹着泥浆的江榭,便在纳闷,江榭不是回家了么,这又是谁?
江楼开口:“我,江家老三,江楼!”
狗娃此时才恍然:“江家三哥,您咋自己在这儿呢?”
江楼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没回答,兀自问道:“那啥,江老四呢?方才不是往施娘子这边来了?”
狗娃更是纳闷,这兄弟俩搞啥呢:
“回家了啊,他又想用那跳跳鱼换豆腐吃的,但是施姐姐让他拿回去了,还教他用那跳鱼炖这豆腐鱼汤呢。”
说完,狗娃还将怀中的罐罐也露了个缝出来,这味道一下从那衣襟的缝隙中漫出,香得江楼的五脏庙瞬间开始热闹起来。
“对了,施姐姐还给他喝了一碗鱼汤、吃了一个热窝窝,他吃完就回家了。”
江楼先是闻到那鲜香,无意的咽了口唾沫,又瞅着陶罐上头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芦草包,单凭飘出来的豆香,便知滋味定然不差,馋得他口中一阵阵的冒着唾液。
随后才反应过来,好嘛,这江老四自己吃饱喝足回家了!
一阵阵怒火才后知后觉的涌上脑门。
狗娃也瞧不出那泥壳下的神色,便催促着:
“江三哥,您也赶紧家去吧,这天多冷啊,小心再风寒了。”
说着,狗娃就快步离开了。
留下江楼独自在寒风中,那股子怒火似乎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在他身上乱窜。
等他回了家,瞅着江榭正慌忙地准备出门呢。
看着江楼后,连忙回头喊着:“大哥,三哥自己回来了!”
原来,江榭回来后,正见着大嫂在处理那豆腐,望山正在边上塞得满嘴都是。
便连忙将这跳跳鱼拿了出来,将施茵教他的做法说给大嫂听,随后又将那热乎的豆渣窝窝给了望山。
望山啃了半个窝窝,是他之前没吃过的豆香,虽说心里有些不舍,却依旧懂事地把余下的半个,挨个分给家人尝了口鲜。
轮到江榭时,他自然是不要的,但是望山却疑惑地问道:“四叔,你不是和三叔一起出去的么?三叔呢?”
这一下,江榭才想起三哥还蹲在那墙角呢。
江嵩怕老三再冻出风寒,催促老四连忙出去寻。
结果刚出门口,就碰见老三自己气冲冲的回来了。
江榭自知理亏,自己吃了喝了,却将三哥给忘了,便上前两步关切地问道:“三哥,没冻着吧!”
江楼憋了一肚子的气,此时一阵宣泄而出,声音如钟:
“你说那!我他妈蹲在那儿吹冷风,你倒好,左一口热窝窝,右一口鲜鱼汤!就压根没想起你还有个三哥是吧!”
江榭被吼得耳膜都要破了,有些不服,顶着嘴说道:
“那谁让你就知道躲着那施娘子的,上次绑人也是,这次换鱼也是,你说你总躲着她干嘛啊?
你要是不躲着她,说不定这窝窝和鱼汤你也能喝到呢,我不也就忘不了你了么——”
说着,还是有些心虚,声音就小了下来。
江楼闻言嗓门又高了一截:“我躲着她!我啥时候躲着她!我是不屑和那妇人打交道——
还有,就算是我躲着她了,你就能把我忘了!你二十多岁的脑子就跟个花生米大小似的,装下她装不下我了是吧!我是谁!你三哥,你三哥!比不上一口窝窝是吧!”
江家兄弟从小没少吵架,便是打起来也不是稀奇的。
江嵩和江亭两人就这么看着热闹,虫三和望山更不敢上前,只有江大嫂上前劝解:
“成了,成了,先别吵了,赶紧去屋里烧水洗洗去,这一身臭泥你们也能闻得下去!也不怕冻着受风寒了!”
两人这才偃旗息鼓,回屋里头将那一身的臭泥给洗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