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屋内,施茵正用那瓦罐熬煮豆浆。
她那个瓦罐最多算是个超大号的砂锅,容量根本比不上铁锅,只能分次熬煮。
而且这煮豆浆必要大火久煮才能去除豆腥。
寻常铁锅,尚需熬个三五刻钟。
而这个瓦罐壁厚,导热又慢,耗费的时辰便要更久些。
施茵将灶膛填足了柴火,就将已经煮好,晾凉的毛芋拿到院中,打算用石杵捣成芋泥。抬眼间,正好望见立在院门口的李弼。
二人目光相接,李弼便有些局促地开口道:“方才……我放在这儿的那一筐干草……”
“什么干草?”
施茵不知道李弼在说什么。
闻言,李弼连忙指着前屋的角落:“那儿,我方才放了一筐干草,你们没收好?”
施茵皱眉,方才她忙着呢,不曾离开院子,更是压根没见过什么干草。
转头看向鲁爷与狗娃,二人皆是连连摇头。
屋内的乘舟与绒儿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爹爹。”乘舟轻声唤道。
绒儿则捧着自己的小木碗,兴冲冲扑上前,继续炫耀着:“爹爹,绒儿的,绒儿的。”
李弼让绒儿的声音揉得心头软乎乎的,伸手将小女儿抱起,眼睛却仍不死心看向长子:“你可见过墙角那筐干草?”
乘舟摇了摇头:“我没出去过啊。”
闻言,李弼终于沮丧地叹了口气,干草没了便罢了,还将那筐篓给弄丢了,这可怎么交代。
施茵哪能还不明白这意思,想来是刚刚没好意思进门,便想着将东西放在外头,这是指望他们自己看到拿回屋呢。
他也不想想这可离着三丈远呢,那虽说只是一筐的干草,却也是岛上的好东西,谁看着不先捡回家。
施茵看着这个正自责不已的李弼,也发愁得很:乘舟和绒儿,可千万别继承他爹那榆木脑袋啊。
李弼迟疑了一会,还是磕磕绊绊道出来意:
“嗯,我、我先前将干草放在此处了,就是,就是,我如今没了盛物的篓子,本想着去海边撬些海蛎充饥的。”
施茵无奈瞥他一眼,取来狗娃新给自己编的一个小巧的藤篓递过去。
“这个小篓子给你的,但是今日天黑前,你需要送来五捆藤条,三捆干草,算作交换。”
李弼连忙应声:“好,日落前我必定送来。”
他接过藤篓,俯身将怀中绒儿放下:“绒儿乖,爹爹去海边找吃的,现在海风越来越冷了,你莫要跟着去,回来给你也带些海蛎肉吃可好?”
绒儿连着吃了好久的海蛎肉,一点都不稀罕,就摇着脑袋说:“不要,不要,要面面,面面。”
李弼直接哑然,他从哪弄面面给闺女啊。
施茵见状,将绒儿唤了回来:“回来吧,和哥哥在家玩,今晚娘给你做面面吃。”
绒儿这才高兴地捧着自己的小木碗回来:“用这个,吃面面,吃面面。”
乘舟伸手牵住妹妹,转身回了屋内。
施茵又回来继续捣着那毛芋。
李弼心头有些郁闷,却也只能转身忙着他的生计了。
施茵将那毛芋捣成泥后,掺入两成荞麦粉,反复揉匀,和成面团。
随后又往笸箩里撒上一些干荞麦粉,揪下一小块面团,搓成细条,一寸长短的芋面便一个一个落进粉中,因着那干粉的缘故,没有粘连。
一直搓得笸箩都快要盛不了了,那面团方才尽数用光。
此时,第一锅的豆浆已经熬煮得差不多了,她将烧着的柴火挑出,任灶膛缓缓凉下来。
随后,施茵又将角落中的一个瓦罐拿出来。
那里面便是捞出粗盐之后,用那晒洞中剩下的盐卤接着再熬炼,所得的卤水。
这些卤水味苦,食之伤身。
但却可用来点豆腐。
按照现代说法,这些是由氯化镁、氯化钠、硫酸镁、氯化钙等海中矿物质组成的。
其中氯化镁便是点豆腐的关键。
其实,这些卤水不光可以用来点豆腐,还能腌制海货,使其久放不坏,也可鞣制兽皮,以及提炼芒硝。
芒硝可入药,也能外敷消肿,缓解疮毒瘀伤。
但最关键的是,可以用来浣洗衣物。
黑山岛上没有皂角,没有木槿,也没有无患子。更别说那中原内地都贵如金子的猪胰子了。
所有人用的,不过是那最易得的草木灰。
草木灰清油污的功效很强,但是洗完的衣物干涩发硬,麻衣也就罢了,但是那绢布制作的珍贵里衣便不适用了。
芒硝虽无多少去油污之力,却能杀菌防潮、固色护衣,还能让布料变得柔软顺滑,用来清洗贴身绢衣再合适不过。
施茵一直想着提炼些芒硝,可是苦于没有时间,也没有工具——凭着家中的那口小瓦罐,还不知何时能攒够一次洗衣用的芒硝呢。
索性暂且搁置,只将这些卤水,留着用来点豆腐。
与此同时,狗娃和鲁爷也没闲着,都在抓紧时间忙活着,他们制了五个小巧的木框,正是用来压制豆腐的模具。
瓦罐中,煮好的豆浆放至温热,表面便随着温度的降低而渐渐起了一层浓稠的褶皱,那便是豆皮。
将豆皮挑起,挂在木条上晾晒,便是道可以放到冬季的美味。
挑净豆皮的豆浆,便可着手点卤。
卤水用少量的清水稀释,一边搅动豆浆,一边缓缓淋入,此时便看见豆浆凝成雪白絮状豆花,见状,立刻停加卤水,盖上盖子再焖一刻钟,再掀开之时,便可以看见罐中的豆浆彻底凝固。
鲁爷此时已经将木框内铺好干净的粗布,狗娃帮着施茵将那豆花尽数倒入,将布从四面盖严,上方压上石头沥去多余水分。
沥出来的浆水也尽数收好,用来调和豆渣粗粮,堪比天然酵水,蒸出来的吃食也暄软蓬松。多余的倒在院中,也是不错的养地肥料。
此时,只待豆腐定型即可。
因瓦罐容积有限,一锅豆浆只够填满一个木框,大小也比不得人家专用的尺寸。
施茵清早泡满的那整盆的黄豆,分次熬煮点制,也不过将将做满这五个木框。
木框摞起,再用重石继续压制半个时辰,豆腐便就定型了。
掀开粗布,热气袅袅,浓郁的豆香扑面而来。
乘舟和绒儿忍不住凑了上来,施茵便趁着热乎给他们切了一块。
鲁爷与狗娃也跟着凑上前,就是施茵自己个儿,也没忍住。
几人就这样没有任何就口的东西,竟也吃完了这一整框。
吃完后,嘴里头的豆香久久不散,终于是解了这几日粟米粥的寡淡。
施茵给了江家两木框的豆腐,倒入晒萁中后,让乘舟送了过去。
家中尚余了两框,施茵将其中一框豆腐切成小块,倒入瓦罐中,加入清水,和鲁爷清洗干净的跳跳鱼,炖煮一番后又放了些海蛎肉和海菜。
这一锅,海鲜气是极浓郁的,无需多余佐料,只撒少许细盐,便激出了那十足的鲜香。
常言道千滚豆腐万滚鱼,这鲜食慢炖越久滋味越是醇厚。
安顿好汤锅,她又着手打理豆渣。
将豆渣掺上荞麦面,再添少许精面,兑入方才沥出的浆水,揉捏成窝头模样,搁在灶边微微醒发片刻,便可上锅蒸熟。
但是,此时施茵发现一个大问题,她没有蒸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