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狗娃怀中的那些食物,自然是给他长琼阿爷吃的,他走得匆匆,生怕凉了。
方才施姐姐递东西时,特意叮嘱过他,往后前去阿爷那儿的时候,务必记得要沉下脸面,半点憨厚模样都不能露,摆出一身不好惹的架势。
唯有这般,李唔才不敢违逆长琼老爷子。
故而,狗娃走到了门口的时候,还特意将嘴角往下弯了弯,端起一副冷硬的神色,才进得门。
将瓦罐递给李唔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只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吓得李唔躲闪着眼神,半眼不敢看狗娃。
长琼老爷子自然知道狗娃的意思,好笑地将他打发回去,生怕时间一长,这狗娃再自己憋不住憨笑起来。
谁知,这一番恐吓,李唔便是在吃饭的时候都不敢多吃,还是长琼老爷子开口,他才多吸溜了两口毛芋面。
其实施茵有些多虑了,对于李唔来说,那一口泡在鱼汤里的毛芋面,直接就将他收得服服帖帖。
那叫一个鲜美啊。
李唔此时心中只感叹,什么叫赛神仙啊,这就是赛神仙啊,他便是在李府也没吃到过这种美味的鲜食啊。
长安地处内陆,平日里多见的皆是河鱼,自带一股土腥气。
李家之前富贵时,他们这种官宦人家,是瞧不上那河鱼的。
然而到落魄的时候,长安城中市集日渐萧条,连年战乱使男丁百姓越发稀少,剩下的妇孺也不敢轻易摆摊售卖河鲜,故而从小他便没吃过鱼,自然就没尝过这般鲜美的食物。
从前,李府餐桌上的肉食,大多也只有羊肉与鸡肉罢了。
偶尔宫中能赏些猪肉,那也是他幼时才见过的。
到了近些年岁,朝廷越发艰难,便是那羊肉也少见了。
也就是在重大节日时,皇帝才会偶尔发些给官员们。
但父亲毕竟不是那顶头的世家重臣,轮到他时最多就是那三筋羊肉。
便是这些,除去长辈食用,大半都贴补了二房,余下些许,也都分给三房四房的孩童,落到他身上,能沾一点肉腥便已是万幸。
再者,大哥的官职尚不及父亲,每次领回那一筋肉,往往刚进了门房,就被大嫂哄着截去,半点也落不到母亲手中。
所以李唔此时喝着鲜美的鱼汤,吃着滑弹的毛芋面,啃着暄软的窝窝头,竟然生出在此处比从前李府日子过得还要好的感觉。
也不用他出门奔波涉险,平日里一日两食的粟米粥,偶尔阿姊再给送些鲜美可口的吃食。
这般安稳日子,不正是他心中最盼的光景么。
是以李唔心底半分出逃的念头都不曾有过的。
长琼老爷子也看出这货的心性了,今日一整天的时间,只让他在院子中和泥沙、捶石块,尽是些枯燥乏味的重复差事。
就这般重复的活计,旁人都是嫌烦闷的,偏偏又对了李唔的性子,反倒是让他干得越发欢喜。
打铁本就是这般枯燥,重复又乏味的营生。
所以长琼老爷子,心中已然暗自看好,是准备好好教他手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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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茵这边一直等着狗娃回来。
天色暗下,越发寒凉。
众人便围在屋内方桌上吃饭。
施茵怀里抱着绒儿,鲁爷与狗娃分坐两侧,乘舟坐在对面,四张方凳围拢着一张方桌,位置倒是刚刚好。
鲁爷开了筷,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吃起来。
每人面前都盛着一碗毛芋面,浇上热气腾腾的鲜醇鱼汤,一口吸溜下肚,暖意直进五脏六腑,浑身都舒坦自在。
绒儿最是偏爱这口面食了,毛芋面软滑弹嫩,浸饱了鱼汤的滋味,小家伙足足吃下一大碗。
还有那豆渣掺了荞麦蒸成的窝窝,口感松软适口,再配上咸香的冬菜,吃得人心满意足。
鲁爷和狗娃依旧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吃得酣畅痛快。
狗娃心底明镜似的,跟着施姐姐日日能吃饱吃好,再也不像从前那般,饥一顿饱一顿。
但是,在他心里,鲁爷便视同亲生父亲,无论如何都是离不开的。
他已打定主意,死死拉着鲁爷追随着施姐姐。
就如同虫三依附江家一般,彼此牵绊,再也拆分不开的关系。
说起虫三,他与孙大、周折、棍子三人全然不同。
孙大、周折几人本是先于江家结伴的,当初是一同对抗周扒皮一伙时,顺势投靠了江家,只算是同伴。
虫三却不一样,他爹娘当年与江家几乎同一时间流放黑山岛,早先也算是交好的邻里关系。
可惜在他十三岁那年,双亲遭周扒皮一伙残害,伤了身子,接连撒手人寰。
自那以后,虫三便依附于江家,俨然如同亲手足般的关系。
而再说起虫三对施茵的态度,其实很是复杂。
昔日,他可是亲眼见到施茵斩杀自己的同伴。
黑山岛局势本就凶险,江家好不容易能与周扒皮抗衡,骤然折损人手,他心底着实怨恨施茵。
然而,就在当晚他更恨的周扒皮一伙,却被这女子给团灭了。
那时的心境就有些复杂了。
再加上江大哥不让他们找施娘子的麻烦,他心中那股郁结,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有些消散。
这几日,又跟着江家与施茵有了来往,他心中的天平也悄悄偏向几分,终究知晓孙大,周折几人与他们终究隔了一层情分。
然而今日,本是立冬的节餐。
席间,江嵩却与他道出施茵打算整合黑山岛势力、修筑坞堡的计划,虫三顿时满心惊愕。
在他看来,往后若要聚众立足、抵御官府,主事之人理应是江嵩江大哥才对,万万不该由施茵一介女子牵头做主。
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江嵩与江亭相视一眼,沉声开口:
“我们没有出入岛的法子,也没有足够的粮食笼络人心。
而施娘子手中的往来海陆的法子,还有那粮食,更有那惊人的火弹,这些都是她最大的依仗。单凭这些,我们只能选择依附于她。”
虫三皱眉,还是问出心底压着的那一丝疑惑:
“大哥,您当真确定,那施茵就真能在明年春日出岛么?”
席间,一阵安静,江亭缓缓开口:“我觉得,八成是有的。”
江嵩接口继续说道:“我总有种感觉,这原来的岛民,从来都不是孤居岛屿,他们应该是有些法子往来的。
而施娘子,便与之想同,应该也有些航船的本事。”
虫三继续问道:“便是有那本事,船只呢?”
“那,那些岛民的船只呢?”
江亭的声音带着沉吟。
虫三听罢,便瞬间豁然。
出入海岛的法子,火弹的威摄。
就凭这些,施娘子便有收拢人的本钱。
虫三终是重重点了点头,对着江嵩说道:“大哥,您怎么说,我怎么办,今后我听施娘子的。”
他低头压了口汤,语声偏低,却刚好能传到江嵩耳中,又补了一句:
“但更听大哥的。”
虫三是个机敏的,几乎瞬间,便明白了江嵩背后的打算。
而这席间,不明所以的,怕也就是吃的憨的江榭,和不停打着喷嚏的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