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卯时三刻传来的。
小桂把那张纸条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城南,出事了。”
孟珍正在灶台边候药,听见这几个字,手没停,眼皮抬了一下,“几个人?”
“说是三十多个,高热,吐得厉害,街坊都慌了,已经有人往城门方向跑。”
她把药勺搁下,接过那张纸条,只扫了一眼,眉头没动。
城南。
三十多人。
发作时间集中,症状一致。
这不像是染病,更像是投,她在心里把这个字压住,没让它出来,转身开口,“备药箱,叫阿述清点存货,退烧的、止吐的,能带多少带多少。”
小桂愣了一下,“你要去城南?”
“不然呢,等着?”
小桂还想说什么,门外老汪的声音进来了,“姑娘,外头有人,说是王府的。”
孟珍手上动作顿了半息。
她走到窗边,从窗纸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王府的人,两个,穿的是便服,但腰间那个扣子的式样她认得出来,是幕僚长的人。
她退开,把动作做得很自然,转头对小桂说,“让他们进来。”
来人进门,说的话比她预料的还要快,礼数都省了,直接开口,“孟大夫,城南疫情已上报王府,大人已请王爷下令,城南即日封锁,病人集中转移,请孟大夫留在医馆配合调度,外出不便。”
孟珍抬头看他。
那人站在那儿,神情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是在等她的反应,还是在确认什么。
她沉默了大约三秒,才开口,声音平,“封锁令,下了吗?”
“正在拟。”
“还没下。”
那人没料到她会这么接,顿了一下,“快了——”
“快了不是下了。”孟珍把药箱的扣子扣上,站起身,“令没下之前,我是大夫,城南有人生病,我去看诊,没有任何问题。”
她走向门口,步子不快,但也没给对方插话的空隙。
那人向前跨了一步,语气里带了点硬,“孟大夫,大人的意思是?”
“大人的意思,等大人亲自来跟我说。”
她没回头,拿起门边搁着的外衫,“你们要跟,就跟着,别挡道。”
门开了。
晨风扑进来,带着一点湿气,天色还灰,东边的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小桂跟在她身后,趁走出门槛的空档,把嘴贴近她耳朵,声音细得快听不见,“姑娘,你清楚这是圈套吧?”
孟珍没停步,“清楚。”
“那你还去?”
“正因为清楚,所以才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要换什么药材,一点都不像在说自己明知前面有个坑还要往里跳的事。
小桂闭上嘴,跟上去,心里那口气没地方撒,只能往肚子里咽。
城南在开市之前已经乱起来了。
孟珍进巷子的时候,看见三个人蹲在墙根,其中一个在呕,旁边两个扶着,都是街坊打扮,脸上那层惊慌是真的。
她蹲下去,先看那个吐得最厉害的,翻了眼皮,看舌苔,探脉,又把他的手腕翻过来,在手心那块皮肤上压了两下。
发作多久了?
约摸丑时开始的,最开始是肚子疼,后来就开始吐,吐完发热。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声音乱,她只挑有用的听。
她站起来,回头对阿述说,“水源。这一片的人,发作时间都在丑时前后,先去问他们昨晚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阿述点头,转身去问。
小桂在旁边低声说,“像是投进水里的。”
“不一定。”孟珍把视线在巷子里扫了一圈,“要是投进水里,发作的人会更分散,不会这么集中在这条街。”
这条街。
同一口井,或者同一个卖吃食的摊子。
她走向巷子深处,那儿有一口公井,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都在议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声音混在一起,把这条巷子填得满满当当。
她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提上来一桶水,凑近闻了一下,没有异味,颜色正常,但她把手伸进去,捞出一点沉淀搁在指尖,捻了捻,有点细腻的黏感,很轻,不是泥沙。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水。
是饼摊。
这个念头从哪儿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就在这时候,阿述回来了,“问过了,发病的人,昨晚有几个买了同一家的煎饼,都说吃完没多久就开始不对劲。”
孟珍把指尖在帕子上擦干净,站起来,“摊子在哪儿?”
“往东走,出了这条巷子,路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摊子就在树下,但——”阿述的声音顿了一下,“摊主今早没来摆摊,昨天收了摊之后就没见人了。”
孟珍听完,没说话,把视线往巷子口方向抬了一下。
那两个王府的人还跟着,隔着十几步远,没有往前,但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她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一遍,速度很快。
城南封锁,借的是疫情这个由头,但疫情不是天然生出来的,有人下手,选在今天,选在她已经见过王爷之后,三日之内,急着把她困死。
急,说明对方也没有太多时间。
急着困她,说明她手里的那张牌让对方坐不住了。
让他们坐不住,才是对的。
她转头,对小桂说,“你留在这里,继续给病人用退烧的药,症状控制住,别让人在街上乱跑。”
小桂皱眉,“你呢?”
“我去找那个摊主。”
“就你一个人?”
“带阿述。”
小桂想拦,但孟珍已经往巷子口方向走了,步子不重,衣袂带了一点晨风,从那两个王府的人眼前走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留。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快步跟上来,“孟大夫,您去哪儿——”
“查疫情的源头,这不是我该做的事吗?”她头也没回,“你们不是说要配合调度?配合就跟上来,别掉队。”
那人哽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她已经转过巷子口。
歪脖子槐树下,摊位的架子还搭着,炉子是熄灭的,锅铲搁在铁架上,没有收拾过的痕迹,走得很急,或者说,走得很突然。
孟珍站在摊子前蹲下来,把地上那圈炉灰拨了拨,找到半块没烧尽的木炭,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放下。
阿述在旁边,没问,只是看她。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压低,“炭里掺了东西,烧的时候会慢慢散出来,吃了饼的人会先胃不适,再发热,但不会死,发作也不会太久,退了热就好,算不上真正的疫病。”
阿述脸色变了变,“那——”
“有人要的就是一个看起来像疫情的东西。”她的眼神在街口那边停了一下,后面跟来的人还在,离她们大约二十步远,“不是要死人,是要有理由封城南。”
这件事摊开来,就这么清晰,清晰得让人有点冷。
设这个局的人,手段不算高明,但胆子不小,而且动手的时间,刚刚好。
刚好是在她见完王爷之后,刚好是三日限期里的第一天清晨。
对方比她想的更急。
这反而让她心里松了一点,很微妙,很细,只一线,但那一线就够用了。
急的人,容易走错。
她把视线从街口收回来,对阿述说,“药方我来写,照着去配,今天之内把城南这一片的病人都压住,不能让人真的以为这是疫情。”
阿述接过她递来的纸,点了头,转身走。
风从街道那头刮过来,把槐树的枝条压了一压,又弹回去。
孟珍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把周围都扫了一眼,店面、巷口、屋顶。
屋顶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不见得真的没有。
她把视线收回来,拿出纸,开始写下一张药方,笔画很稳,一点没乱。
心跳还是那个频率,慢,稳,一下一下。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