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午后,孟川从桅杆顶上下来,脚还没落稳,就冲沈望川喊:“望到了!”
沈望川抬头。
孟川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泉州港,望到了。”
甲板上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有人骂了句粗话,还有人蹲下来捂着脸,肩膀在抖。
沈望川扶着桅杆,往前头看。
水平线上,那条灰褐的线条,是岸。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说不出。八个月,三艘船。出去的时候四十三个人,回来的时候四十三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他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过去报给常石他们听。”他说。
孟川愣了一下,笑了,转身进船舱。
常石这几天人已经能坐起来,闻到饭味还能骂一句“怎么又是这个”,算是彻底活过来了。孟川进去说了,里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出来一声闷响,是常石一拳捶在船板上的声音。
这就是他的庆祝方式。
港口越来越近,轮廓从一道线变成了屋顶、桅杆、码头廊柱,再近些,能看见旗帜,能看见停靠的船,能看见人影。
老卞这时候说了一句话,“好久没见到这么多人。”
沈望川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脑子里想着这一路上所有叠在一起的事,他没有松开手里的绳索,直到船头稳稳靠上引航船,有人跑上来接引,那条绳子才让别人去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收回来。
进港的消息比船走得快。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沿着码头跑出去,又从码头跑进了城。等三艘船排开,慢慢往里走,两岸已经有人站出来看了。不是迎接,就是看,但越来越多,越来越挤,有人踮脚,有人爬上廊柱,有小孩被大人顶在肩上。
沈望川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不是冲他来的,他们是来确认这件事,船回来了,人回来了,三艘都在,这在泉州意味着什么,没必要解释,这座城里,哪家没有跑海的人。
方老头走过来,声音低,“进了港,我先去找人定修船的事。”
“嗯。”
“你呢?”
沈望川想了想,“先把伤病号送医,再去市舶司报备,然后——”他顿了顿,“再说。”
“行。”方老头拍了一下他的肩,力道不轻,但就这一下,转身走了。
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几个是市舶司的小吏,拿着簿册,表情职业,已经在喊:“入港报备——”
还有的是家属。
沈望川看见谢郎中那边,一个中年妇人冲过来,头发有点乱,先打量谢郎中一眼,确认人好着,就往旁边去拽常石。常石被扶着下船,腿脚还没全利索,一看见那个妇人,脸上先出现一个很难描述的表情,他娘。
“没事,我没事,别哭,别哭——”
妇人没说话,就是哭。
常石叫她,她也不停,一边哭一边扯他的袖子检查,常石急得脸都红了,小声说,“娘,这么多人看着,你——”
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妇人抬手,在常石后背拍了一巴掌,“你这个杀千刀的,出去八个月,送一封信回来,就一封——”
“我不是回来了嘛……”
“你下次再敢出去——”
“就算了,行了行了,我回来了……”
常石一边说一边往旁边瞟,眼神对上沈望川,立刻转过去。
沈望川没看他,往前走。
市舶司那边,照例是繁琐的,录人员、录货物、录航路、录伤亡,这次没有伤亡,吏员刷到这一栏,手上顿了一顿,重新核了一遍,然后在那格里写下“零”,收拾好表情,继续往下问。
走出市舶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码头边的人少了,船那边还有人在卸货,大件的箱子要存进官仓,标本要单独整理,这些沈望川都交出去了,现在暂时不用他。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泉州的空气是咸的,带着点鱼腥,和海上那种腥不一样,这里还有别的气味,烤鱼的,炭的,人堆里的,混在一起,是岸上的味道。
他没怎么想象过回来是什么感觉。
走的时候想的是走,走上以后想的是下一段,出了事想的是怎么处理,没有余力去想回来,现在真回来了,反而有点空。
孟川从旁边晃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烧饼,递过来一个。
沈望川接了,咬了一口。
烫,面是刚出炉的,带着芝麻香,比船上那些硬到咯牙的干粮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嚼。
孟川说,“今晚有人要摆席,请咱们。”
“谁?”
“陈家。他家三儿子在方老头那条船上,陈老爷说,人回来了,他做东,请咱们三条船的头去吃饭。”
沈望川没说话。
孟川又说,“这种事不去不好,陈家在泉州码头,能量不小。”
“我知道。”
“那就去?”
“去。”沈望川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几时?”
“酉时,靠码头那头的院子,说是他们自家的地方。”
“嗯。”
孟川看他一眼,把自己那个烧饼也递过去,“你还没吃饱吧。”
沈望川没推,接了。
孟川笑了一下,无声的那种,转过脸去看码头上的人,“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听谢郎中说,里头有几种草药,泉州没见过的,他已经在跟人问了,说是要弄清楚药性。”
“让他去弄。”
“嗯。”孟川停了停,“还有那批海图,你自己存着,还是交给市舶司?”
沈望川没立刻说话。
这批图是他们这趟最重要的东西,不止海路,还有风向、礁石、补给港、哪段水域哪个季节能走,哪些地方不能靠。出去的时候那里是空白,回来的时候是实线。
“先留着。”他说,“等我捋完,再说交不交。”
孟川点头,没追问。
这就是孟川的好处,他问该问的,不追不逼,说完就放。沈望川有时候想,这个人是怎么练出来的,还是天生就这样,但没问过。
酉时,陈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陈老爷是个五十多岁的人,身形不算高,但站在那里稳,见面就握了沈望川的手,“听说三条船都安全回来,老夫这几个月,寝食难安,今日——”他停了一下,“今日总算安心了。”
他说“安心”两个字的时候,旁边那个站着的年轻人,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那是陈家三儿子,方老头船上的,二十出头,这时候站在他父亲旁边,比出发时候瘦了一圈,眼睛却亮。
沈望川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令郎跑海勤快,没给我们拖后腿。”
这一句话,陈老爷笑了,笑得眼角都是纹,侧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没有人翻译,但谁都看得出来。
席上热闹,酒往来,话往来,沈望川喝了两杯,大部分时候在听,偶尔答一句,不多说。
方老头那边吃得认真,不挑,不废话,盘子空了,自己再夹。老卞喝了不少,没醉,说话开始多了一点,主要是在说那条顺风段,说那段走起来多顺,风从后背推着,帆撑起来,船走得像在飘。
常石没来,谢郎中说他腿还没利索,让他歇着,他也没怎么挣扎,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大概是这回真的消耗大了。
夜里散席,回来的路上,孟川跟在沈望川旁边,走了一段,说,“陈老爷问我,下次出发是什么时候。”
沈望川脚步没停。
“他想让他儿子再跟。”
“他儿子自己的意思呢?”
“也想去。”
沈望川走了几步,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盐和水汽。
“让他来找我。”他说,“我跟他谈。”
孟川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不急不缓,两边的灯笼还亮着,有几家铺子没关,里头有人说话,说什么听不清,混在风里。
沈望川走着,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账页,又闪过那张海图上刚填上去的那条线,又想到常石他娘拍那一巴掌,想到谢郎中出来时候脸上的血色,想到老卞说“今天好走”,想到方老头说“我先去找人定修船的事”。
他停下来,站了两秒。
孟川回头看他。
“没事,”沈望川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