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的风是咸的。
云瑶站在船坞边缘,脚下是一块青石,青石上有裂缝,缝里长着青苔,被人踩了千百回,滑得很。
她没叫人搀,站着,往下看。
船坞里,第七艘舰的龙骨已经合拢,工匠们在舱壁两侧钉木,锤声一下一下,响在海风里,跟浪打礁石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随行的督工姓陈,叫陈松年,从码头接她过来,一路说了什么太后辛苦远行、这边已经备好驿所云云,云瑶没怎么搭理,只问了一句。
“第六艘,现在是什么进度?”
陈松年停了话头,愣了一下,“回太后,已下水,正在试载,预计——”
“我去看。”
她转身,往第六艘的方向走,没等陈松年回神。
海边的光很烈,晒得人眼睛刺,随行的侍从撑伞,云瑶摆了下手,“收起来。”
太刺眼了,伞遮住风向,她看不清水面的动静。
第六艘试载的地方在内港,水比外港平,但船在水里的吃水深度不均,左舷低了半寸,工匠们正在左舷堆沙袋,压着,看水线。
云瑶站在岸边,盯了一会儿,开口,“舵手在吗?”
一个黑瘦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裤腿还是湿的,估计刚从水里爬上来,“小人在。”
“左舷低,你觉得是压舱石的问题,还是肋材的问题?”
汉子愣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大约没料到问的是这个,迟了一拍,才答,“太后……这个,小人觉得,应该是压舱石的位置,放得靠前了些,要往中后移。”
旁边的陈松年刚想接话,云瑶已经问了下一句,“移了之后,炮位的重量分布,算过了吗?”
沉默一下。
舵手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造船匠,两人对了个眼神,没说话,这无声的对视,什么都说了。
没算过。
云瑶没有发火,就是把目光落在陈松年身上,“让工匠重新算,炮位加装完之后,跑长途,不是内港试载,是走外海的风浪,要算够。”
“是。”陈松年额头上冒了点汗。
她往旁边走,没再说什么,但那个舵手抹了把脸,低下头,耳朵根都红了。
这就够了。
当晚,云瑶没有住驿馆,叫人把行李搬到船坞旁边的工坊,就着工匠休息的地方,铺了张床,支起一张矮桌。
陈松年看了一眼那个地方,脸色有点难看,“太后,那里……条件简陋,不如……”
“我来督造,不是来住驿馆的,”她说,“你去吧。”
工坊在海边,夜里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灯火跳,她把图纸压在砖头下面,就着烛光看第七艘和第八艘的进度表。
手边有一杯茶,是工坊旁边烧火的老匠人顺手给她倒的,粗瓷碗,茶叶泡得很浓,苦,但热。
她喝了一口,看图纸。
窗外有人说话,是几个工匠,换班,说着闽南话,聊隔壁船坞谁谁今天误了工时,被工头罚了什么,说着说着笑起来。
笑声很近,很真实。
她把第七艘的进度表翻过来,在背面划了一条横线,把几个卡住的工序列出来,估时间。
十月。
必须十月。
不是因为她想要十月,是因为十月之前,如果对方先动,他们撑不住。
她在横线末端写了个“10”,停笔,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眼。
压力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推出去的,压力推出去就要有接得住的东西,那个东西现在还少两艘舰。
第二天一早,云瑶去工坊。
铸炮的工序出了问题,是范铸冷却这步,一个工匠在旁边站着,脸色不好,手里拿着一截废料,不敢抬头。
“范是谁做的?”她直接问。
旁边一个老匠人出来,跪下,“太后,是小人监督不到,今晨查验发现有气泡,已经废了三口……”
“气泡出在哪道工序?”
老匠人没想到被这么问,抬头,愣了一下,“是……浇铸时,火候没把好,冷却的速度……”
云瑶看他,“你做了多少年铸炮?”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她说,“你自己说,是火候的问题,还是范的问题。”
老匠人的手收了一下,停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是范,范里有沙眼,小人……没有仔细查。”
她没再追,“换范,今天重铸,工时我给你加,但三口料不能废,你想怎么补,写个章程上来。”
老匠人抬头,对上她的眼神,点头,“是。”
他们都以为来一个太后,会是查账罚人,或者站在那里听汇报,说几句勉励的话就走。
结果不是。
这是第二天。
第五天,云瑶直接爬上了第七艘舰的脚手架,就穿了一身窄袖的深灰布衫,腰间系着绳,往上走,去看舱壁的合缝。
脚手架是临时搭的,晃,海风一吹更晃,旁边的侍从脸都白了,陈松年在下面急得发声,“太后……太后当心……”
她没搭理,拿了个工匠给的木楔,把舱壁的合缝隙口戳了一下,木楔进去了一分,退出来,看了看,拿起来。
“这段要重新填缝,”她转头,对旁边跟上来的工匠说,“你们用的是什么料?”
工匠接过木楔,看了一眼,“桐油麻丝,太后。”
“桐油的比例,”她说,“多一成,填进去之前先刮一遍旧料,旧料不清,新料的附着不住。”
工匠愣了一秒,接着低头,应了声,“是。”
下面的陈松年用袖子擦了把脸,没再说话。
云瑶扶着脚手架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往旁边看了一眼。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整个内港,第六艘试载的位置,水面平,反光,两个渔船从远处穿过去,很小,像两片叶子。
海很大。
大到有时候让人忘记它另一边也有人,也有舰,也在盯着这边动静。
她继续往下走,脚踩上地面,侍从立刻过来,她摆了下手,走向下一个工坊。
十三天。
第六艘顺利通过外海试载,第七艘龙骨以上的工序全部完工,进入舾装。
第八艘,是最难的一艘。
图纸改过两次,原先的炮位设计跟舱壁结构有冲突,第一版图纸是从京城带来的,造船的工匠看过,没开口说,但那几个人围着图纸站了很久,没动笔。
云瑶看见了,走过去,“说。”
一个年轻的工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旁边的陈松年一眼,抿了下嘴,“太后,这个炮位,在这里不合适,船长这个尺寸,炮位这样排,转舵的时候,会影响重心……”
“你画。”
年轻工匠停了一下,拿起笔,在图纸旁边的空白处划,边划边说,声音越来越稳,“如果炮位后移半个船位,这里的肋材加密,重心落点更往中间,稳。”
云瑶看了很久,“加密肋材,工时影响几天?”
“三天。”
她抬眼,“不是三天,是两天,加人手,今晚跟我报材料缺口。”
年轻工匠愣了一下,然后把图纸推平,压上砖头,在改过的炮位旁边画了个圈,开始重新核算。
他没有再看陈松年的脸色。
夜里,云瑶坐在工坊,把今天的进度记下来,第七艘舾装进度,第八艘新图纸确认,材料缺口递补。
烛火矮下去,她把灯芯挑了一下,光又亮起来。
外头有人在磨刀,刃口在磨石上过,沙沙,停一下,再过一下,很有耐心。
她放下笔,端起那个粗瓷碗,茶已经凉了,喝了一口,苦,有点涩,但喝下去,心口暖着。
十月。
舰要出来,路要走通,炮要能打。
这三件事,一件不能差。
她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笔,在记录最后一行,写了四个字。
“如期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