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七年的端午日,天清日朗,惠风和畅。
正宴从奉天门开始。
四夷朝贺,万国来朝,这是这场端午盛会的开场,也是最重要的重头戏。
丹墀两侧,锦衣卫校尉披金带甲、执戟而立,二十四名护卫官分立东西,阶下教坊司乐工衣绯绿、持乐器,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立班,四品以上入殿内,五品以下列丹墀,人人簪艾叶、佩符袋,朝服上沾着清晨的薄露。
辰时三刻,鞭响三声,鼓乐齐鸣,朱棣御翼善冠、穿织金盘龙黄袍,乘辇而至,升奉天门御座。
明黄色的华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将高坐于御座之上的皇帝身影衬得愈发威严如山。
他面容沉静,目光如炬——这位天子,自登基以来便以北击蒙古、南下西洋之威名震慑四海。
这一刻,他本人的存在,就足够在这万国朝贡的盛况之外向天下昭告:大明,正是这寰宇之中真正的中心,而他,无疑是其中执掌乾坤之人。
百官行五拜三叩礼,依序入席。
礼部尚书出班奏请各国使臣入觐,朱棣颔首,殿外传制之声层层递出。
“宣——诸藩使臣,入苑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便再度划破长空,声音里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在宫苑的红墙黄瓦间回荡——
最先入内的是琉球中山国使臣,正议大夫身着明廷所赐织金罗衣,手捧金叶表文,步趋谨严。
紧随其后的是暹罗使团,领队的正使头戴金帽、腰束宝带,身后随员捧着象牙、苏木、胡椒诸般贡物。
这些东西却是其次,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外阶下的两头驯象,一声象鸣,立刻吸引了全场注目。
灰皮如铁、长鼻垂地,由占城驯象师牵着的瑞象,闻乐声便缓缓屈膝,象鼻轻点地面,如行跪拜礼。
暹罗特地选的这两头象,是专供朝廷仪仗之用的,不仅性情温和,连模样都是最出挑的——当然是在大象之中。
就连见多识广的殿上百官都纷纷侧目观象,差点忘了手里的酒杯。
而在御座之后,隔着帷幕的宫妃女眷、内外命妇们平日里就算是再体面再讲究礼仪,此时也恨不得各个伸长了脖子看一看这“怪物”。
朱棣也是龙心大悦,重重赏赐了暹罗使团,命专门的象奴好生将瑞象迎入象房,甚至事后还让太监传话,今后给暹罗使团特殊优待,以后在会同馆可以多住一阵子,毕竟这暹罗使团是出名的长期房客。
有贡象珠玉在前,后面几个小国的觐见贡品就有些逊色了。
但只是光看这些使臣,也都算各有特色,有胡须卷曲、腰悬弯刀的西域回回使臣,也有肤色黝黑、赤足跣踝的西洋小国使者,皮弁毡袍各不相同,言语更是千奇百怪。
满剌加国更是由王叔亲自率团,贡上犀角、玳瑁与龙涎香之外,这位老王叔态度拘谨,用磕磕绊绊的汉话不住地赞美上座的大明皇帝,但核心思想只有一点,请大明皇帝继续支持他们这个三年前才受封的小国家哦。
榜葛剌使团则有两百余人随船入朝,也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大明。
朱棣对这些来自东印度,深目高鼻,身着织锦蕃布的人没什么好感,他认为这个国家虽然承自天竺,但逐渐抛弃佛教,开始改信什么回回教,叫他不喜。
使臣自然感受到了大明皇帝的怠慢,他们那些琉璃瓶盏、宝石珊瑚、精铁番刀虽然都不错,但不至于叫人眼前一亮。
使臣看见暹罗团靠着瑞象好生出了一次风头,心中着急,又赶紧献上一副图,并让通译说明,图上所画是他们国家的瑞兽,非马非鹿,鹿身、头顶肉角、布满斑纹、性情温顺,只脖子极长,并表示与大明建立友好关系后,他们下次一定将瑞兽“请”过来。
朱棣果然有了些兴致,但也有些狐疑,心道真有这等四不像的生物,怎么不生在地大物博的中原?
莫不是这些番人骗他的。
但随即有老儒当场表示,世上也许真有这样的巨大神兽,颈长达一丈六尺,只吃头顶树叶,便是古籍之中千年一遇的麒麟现世了。
麒麟现世,是因为明主降世——这说辞当场便将朱棣给哄高兴了。
他果然对榜葛剌使团大加赏赐,并亲口对郑和交代,下次出海,一定要迎回麒麟,还顺便吩咐那位擅长作画写字的翰林学士沈度——便是闻予那有余思招牌的作者小沈学士的兄长,届时定要好好画几幅麒麟图,留给后世观摩。
连后头的宝庆公主都露出震惊好奇之色,悄悄问绿茹:“你说这世上真有麒麟吗?”
绿茹嘀咕:“大概是有的吧。”
毕竟她在海上都遇见过神鱼呢,麒麟什么的也不稀奇吧?
心中又道若是今日闻予在侧,必定能给公主描述一下这麒麟,她是自己见过最见多识广之人。
此时正在朱雀号上,见多识广的闻予打了个喷嚏,她还不知道老家动物园里最受小朋友喜爱的长颈鹿,此时正引起在大明朝堂上掀起无数人对麒麟的滔天热情来呢。
……
觐见流程算得上十分圆满。
邻国之中除了不受朱棣不允许来的日本、刚被赶回老家的朝鲜、不服管教等着被收拾的满者伯夷等少数几个小国,下西洋航线上的各国几乎来了大半。
这算是真正称得上是万国来朝了。
朱棣满意地受了各国表文,望着御座下有着各色皮肤、说着各色言语、穿着各色服装的使臣们,顿时便豪情翻涌,瞬间共鸣了他最为推崇的那位“天可汗”唐太宗。
当年长安的盛世气象,也不过如此了吧?
圣旨传下,各位使臣钦赐旁席陪宴,文武百官与四夷使节齐齐举杯,共祝天朝皇帝福祚绵延,千秋万代。
殿内殿下觥筹交错,欢声雷动,宾主尽欢。
待到日头过午,鸿胪寺卿掐着点提醒,朱棣便正式传旨,全体移驾通济门,共观龙舟竞渡,以及射柳击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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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出皇城,卤簿仪仗绵延数里,不多时抵达通济门,这座三层瓮城的城门楼早已设好御座与百官陪席,秦淮河面上,远远可见十余艘彩绘龙舟一字排开,龙头高昂、龙尾翘立,船身遍插彩旗,早已蓄势待发。
只是龙舟竞渡之前,还有一场重头戏。
朱雀号将以火炮鸣江开启这场竞渡。
……
一艘六桅宝船泊在锚地,后桅悬挂着一面全新设计的复合纵帆——轮廓是由直角梯形与顶梢三角形拼接而成,帆骨采用变密度复合竹条,用浸过桐油的厚麻布与里层薄绢构成双层气室,每个通风口都用铜环收口,可在舱内通过绳索同时开闭。
桅杆底部,是铸好了的铜制转环导轨和配重铁块,又用青铜滑轮换了所有老旧的木滑车。
闻予正站在船头,穿一身青灰色短衫,头发只是简单束着,干练又潇洒,她在船舷边已站了有些时候,任由江风吹散了额边碎发,最后扬起一抹笑意来。
掌舵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舵工,也是跟着王景弘出过海的,可虽然已经试过几次朱雀号的试航,他依然不敢说有把握能完美地控制这条船,毕竟这条船实在太特殊了。
此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闻予,也只有她是这条船唯一的主心骨。
“马老,别怕,等会儿尽管按我标记的航线开。”
闻予在甲板上用白灰画出的航向图,那是一条逆风的“之”字航线,从江心沙洲绕行至对岸,全程顶风角度近四十度。
这样的路线,能够完全体现出复合帆的优势来,速度会比寻常的船快百分之三十。
虽然通济门上能够看到朱雀号的时间只有大约十五分钟,但对闻予来说,这一次是朱雀号正正经经的首航。
她想要它在这里,完美地展开它即将翱翔海上的一生。
“闻匠师,一切就绪!”
船上水手们的喊声响起。
闻予高声喝令:
“起帆!”
旗手挥动令旗,十余名水手开始转动青铜绞盘。
那面巨大的复合纵帆发出“咔嗒”一声,帆骨依次张开,帆面从折叠状态缓缓升起。
极大的布幅,从最高的桅顶直泻而下,柔韧地鼓着风,帆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朱雀,随着帆布的起伏,那只鸟便像是在风里翻飞。
而当它完全展开的刹那,船体轻微一震——风来了。
风从西北偏北方向吹来,按理说船头朝向西南,是典型的“斜逆风”,传统硬帆需要将帆面几乎拉成与龙骨平行,推力大打折扣,而且船体会猛向右舷横倾。
但这一次,帆面没有老实地停留在桅杆正后方。
配重铁块和偏心转轴开始起作用——帆的前伸部分自动迎着风偏转过去,帆腹鼓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拱形,而尾部那几根可调的“襟翼”竹条,在绳索控制下逐级翘起,轻柔地改变着气流的方向。
“舵稳!”
老舵工喊了一声,手上的力道让他震惊,连声音都微微颤抖。
惊讶,也有自豪。
几次试船,皆没有今日的风好,便也不能十分体现出这帆的厉害来。
船头没有预期中的猛烈横倾,只是微微右摆,然后义无反顾地顺滑地切进风里。
如此庞然大物,却也能用灵巧来形容。
今日兼任“船长”的闻予望着航向角,又吩咐:
“已到开阔水域,按旗令转向。”
“是!”
整齐划一的声音传来。
一盏茶后,船绕过江心洲头。
很快就要抵达通济门外的水域了。
那里的高台上正坐着这个帝国最尊贵的一批人,以及无数慕大明威名而来的番邦使节们,正等着见识这个时代最独一无二的海上利器。
……
等航行到指定地点后,八门火炮就会齐发,为防意外,魏子涵早就亲自守在舱内,严阵以待。
闻予又令水手打开帆面上的三处“受风阀”。
减缓船行速度,甚至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让那边的观众们看到侧面的火炮口。
“闻匠师,帆下卡住了!”
正在此时,桅杆上的水手突然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
他这一声,叫得旁边有人也慌了手脚。
复合纵帆固然好,可是对技术的操作要求也很高。
今天手抖的工匠远不止他一个。
闻予已经看到了主帆下方一处绷得过紧的绳索——那是连接纵帆下桁与船体的的动索,因为方才转舵时风力骤变,绳索的受力点似乎偏移了寸许,导致帆面微微扭着,像一个人歪着肩膀站着。
毕竟不是现代电脑控制的开关,人为操作总是免不了这些意外,这其实并不太影响航行,但今天不一样。
朱棣和使臣们需要见到的是完美。
“闻匠师!”
那水手已经满头大汗,有些慌了神。
“别怕。”
闻予依然冷静地说着,“别怕”就是她今日对这些水手、工匠说的最多的话。
而她早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柄短柄的凿刀,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攥住了一截备用的麻绳。
那水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她动作极快,左脚踩住船舷边一只固定的木栓,整个身子探出船舷外,左手已经勾住了那根偏移的动索。
江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青灰色的布料裹着她的身形,在巨大的朱红船体和金线雀羽的映衬下,渺小得几乎要被忽略。
但她的手很稳。
凿刀的刀尖挑开绳结的一瞬间,那根绷紧的绳索“啪”地松开了,帆面猛地一荡——便在此时,她右手那截备用绳已经穿过了旁边的滑环,打了个行云流水的丁香结,左手同时将松脱的主绳重新绕上绞盘,两股力道在刹那间完成了交接。
整套动作不过三五次呼吸的工夫,帆面便重新绷得平展了,那只金线朱雀再次舒展双翼,在风中发出饱满的嗡鸣。
但闻予却消失了。
“闻匠师!”
那因为自己失误而导致闻予亲身赴险,又亲眼见她消失在了船舷外的水手再次高声大喊,心中急得犹如火烧。
可他的声音却被瞬间压过了。
船头鼓擂,号角声起。
下一刻,闻予的手扒上了船边,一个翻身就跃进了船。
与此同时……
火炮,终于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