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这么不要脸,挡了我的路,还在这儿叽叽歪歪!”
脆亮的声音响起。
身前的崔女官被拨开,露出了身后公主清丽娇俏的面容。
那边龙舟上的权厚眼睛一亮。
不是因为公主的相貌出色,说实话,公主的长相严格算来并不算出众,瞧着也比实际年龄大些。
但这都无所谓,她是公主,就算长得再丑都无所谓,他高兴的是,她这露面,不就意味着对自己也有意?
所以他更是递上了一个自认为英俊潇洒的笑容,再次恭敬地行了个礼。
与此同时,他却没注意旁边小艇上姚阔的脸色彻底变了。
“嚯,我是不知道,你这行了一礼又一礼的,看似有礼,实则却是不要脸!你将龙舟顶着凤舟不肯退让,是什么礼节?真可惜啊,我要真是公主殿下,还真得叫你这等人给架起来了。”
她嗤笑一声,那神气活现、刻薄高傲的表情,比公主更嚣张,完全地……狗仗人势。
这不是绿茹又是谁?
“但我不是公主,所以我的回答是,我不会受你的礼,请你给我——滚开!”
权厚愣住了。
翔螭舟上也响起了几声偷笑声。
就连那位崔女官此时都不装了,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想到在来这里的马车上,闻予提出让绿茹扮成公主的样子参加今天的演仪时,她还觉得不妥,可没成想真有这等无耻的人敢算计公主。
公主万金之躯,怎好跟这些人对嘴对舌,言语往来?
若不是有绿茹的泼辣,今日确实难收场了。
权厚只是不可置信,结巴道:“你、你不是公主?你……你假扮公主?”
“你真好笑,我几时说过我是公主了?是你一上来就公主长公主短的!”
“还有,你也别狗眼看人低,我就算不是公主,也是临安长公主的孙女,公主殿下的伴读!而你,你又是何人?我看你獐头鼠目,贼眉鼠眼的,是不是刺客,要前来行刺公主的!”
“我说姚大人,为什么还不动手抓人?”
权厚的脸从白变黄,此刻又变青了。
他都顾不得绿茹骂他那些难听的词汇了,只是去偷看姚阔的脸色。
这一看之下,他就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姚阔脸色沉沉,表情凝重。
他适才是与公主打过照面的,也见过了公主身边的伴读绿茹,更知道绿茹的来历,他当然明白,今日这一局,是他中招了。
“李姑娘,权公子是已逝权贤妃的内侄,并非刺客。今日之事……只是不凑巧罢了。”
姚阔这话,还是想为权厚开脱。
但绿茹泼辣起来也是真泼辣,立刻道:
“权贤妃人都不在了,还能亲口来指认他不成?还有什么巧不巧的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演仪没完成,说不定就是他们几个害的!要不怎么别人的龙舟慢,就你这条划那么快,肯定是早有预谋!”
众人:“……”
绿茹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说中了真相,刚才那些对着公主一顿叫嚣的人,突然之间都瘪了。
姚阔自己都明白,吵赢了她也没什么意思。
绿茹叉腰怒喝:
“还不滚开?权什么厚什么的,我管你是谁,你敢拦凤舟,就是藐视皇后娘娘,不敬皇帝陛下,别怪本姑娘没警告你,你胆子是挺大的啊,是不是想掉脑袋?!”
“不走是吧?那就别怪我的弓箭不客气!”
她拉开闻予适才递给她的弓,作势真就瞄准了权厚。
绿茹当然不会射箭,但虚张声势总会的。
对面的权厚也算彻底蔫了,什么风流潇洒都忘了装了,甚至连挺直的背脊都塌了下来。
这会儿都不用姚阔承认,他自己就能断定,这么个粗俗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宝庆公主?
旁边的女官甚至都不带纠正她言辞的。
竟然……只是个伴读,说不定还是个丫鬟。
他的一腔心血,父亲花出去的银钱,此刻全都打了水漂了。
……
绿茹一顿撒泼骂街,成功让龙舟和锦衣卫的小艇们退开了,翔螭舟顺利返程靠岸。
崔女官眼眶含泪,握着绿茹的手道:
“李姑娘,这次的事,多亏你了。”
绿茹笑道:“姑姑客气了。”
说罢回头朝闻予扬了个得意的眼神。
闻予失笑。
那天绿茹因为沐氏之死突然有些失去人生方向后,闻予就告诉她需要她来做这件事。
“你站在公主身边,不是只享受公主给你优待的。有些公主不能冒的险,公主不能做的事,公主不能说的话,就得由你来完成,但也许,会让你付出一些代价,绿茹,你愿意吗?”
她当然愿意。
她知道,今天过后,她泼辣凶悍的名声就会传出去,她在船上叉腰大骂权厚,还在这么多陌生男人面前露了脸,这都会在未来成为攻击她的话柄。
可她本来就是丫鬟出身呀,旁人看重的脸面和名声,她却并不当回事。
闻予说得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公主身边有太多如崔女官这样“正派”的人在了,既然所有人都是“正”,那她就来做这个“反”好了。
今天这场痛骂,也是她这几个月来的宣泄。
真是痛快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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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和绿茹一起回到了宝庆公主的马车之中,穿着素衣的宝庆公主正在发呆。
崔女官忙着告状,说姚阔等人如何放肆,说权厚如何无耻,但宝庆公主都没怎么听进去。
她有点失落。
“姑姑,你先出去,我想和闻予单独说话。”
崔女官一愣,心里不是滋味。
但也没办法,将地方留给了她二人。
在马车上时,闻予劝服宝庆公主今日不下车的理由也很简单。
她同宝庆公主打一个赌。
赌绿茹假扮成公主上船,如果演仪没出事,等下闻予就带她去龙江船厂——今日闻予本来就还要去船厂检视朱雀号的。
但如果演仪出事,说明暗中果然有人算计,公主最好还是立刻回宫。
宝庆公主其实对登上翔螭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往年夏天她也不是没坐过画舫,但她是真的对闻予口中有着八门火炮的战船感到好奇。
结果显而易见,这个赌约是她输了。
闻予的防患未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公主。”
闻予握了握小公主的手:
“以后会有机会的,我带你登上朱雀号,今日,先回宫吧。”
宝庆公主抬头,依然如孩童稚嫩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不符合年纪的伤感和成熟。
“闻予,我不是因为不能出去玩而感到难受。我是因为……发现我原来真的走不出宫城啊。”
出了宫城,也出不去这架马车。
闻予自然明白,这里的“走不出”,不是真正的走不出,而是指她公主的身份。
皇宫不只是禁锢她,也是在保护她。
因为一旦离开宫城,迎接她的不会是短暂的、得以喘息的自由,而是无穷无尽的诡计。
因为她是公主。
“公主”不止是无上尊荣的封号,也是一种可怕的诅咒。
诅咒着她永远也踏不出那座城。
“不用了,闻予。”
宝庆说道:
“我不去船厂,我不能给你增添麻烦。我不该任性,我早知道的。我知道的,还不到时候……”
她喃喃说着,将脸埋在膝盖上。
只要她离开固定的庇护圈,就会无数次面临今天这样的事。
她难道要一次次让闻予、让绿茹站在自己面前吗?
她还太小,还没有到走出那座宫殿的时候。
闻予知道她很早慧,但在宫里,早慧的孩子受到的折磨也无疑会更早。
她手心的温度逐渐传导到了宝庆的手上。
宝庆听见她缓慢而坚定地说道:
“公主,记得曾经我跟你说过的么?一时的自由不是自由,所以一时的禁锢也不会是永远的禁锢……”
“自由会到来的,前提是你不放弃追寻她。所以,眼下咱们只是暂退,但这并不代表输,对么?”
“不要放弃。”
……
回宫以后,饶是王昭容这样经历过许多大事的人,也吓得有些六神无主,抱住宝庆公主安慰了许多。
今天的事,若真是宝庆碰到了,怕是有点麻烦。
叫那个权厚得逞?
别说她了,就是陛下都不会同意,少不得大发一顿脾气。
若轻轻揭过,无疑还是影响正在选婿的公主的名声。
一开始提出翔螭舟建议的是她,没看顾好公主的也是她,不管结果如何,总归少不了她被朱棣一顿责骂。
闻予和绿茹这回帮了宝庆,更是帮了她。
“宝茹是个好孩子,我不会亏待她的,这次幸而有她在!”
听王昭容这么说,宝庆抬起脸,替绿茹道:
“娘娘若真想感谢她,不如给她机会让她自己选个合适的夫婿吧,不然我长姐替她挑,能有什么好的呢?”
王昭容摸摸她的脸,笑道:
“行,等到时候我们宝庆的夫婿选完了,我一定不忘记她。”
“还有闻予……”
“闻予你就放心吧。”
王昭容笑道,似乎心中早有主张,此时却不能说出来:
“她这差事办得好,过了端午少不得她的赏。”
但宝庆想说得却不是这个,她顿了顿,还是道:
“娘娘,端午正宴,让她去朱雀号上吧。”
王昭容一愣:
“为何?”
为何呢?
宝庆早就知道,翔螭舟并不是闻予亲手设计、制造出来的船,朱雀号才是,绿茹已经不止一次与有荣焉地跟她提及了,那条船上除了有威风凛凛的八门火炮,还有最厉害的帆,是天底下从来没出现过的帆,都是闻予在纸上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所以她才对朱雀号那么好奇。
那条船才是闻予的船,有火炮有强帆的战船,而不是这条慢慢悠悠飘荡在秦淮河中,连一只大鼋都对付不了的皇家画舫。
宝庆埋在了王昭容的怀里,有些撒娇地说:
“娘娘,经历过今天的事,正宴那天我也不敢再上船了呀……”
王昭容其实也有点后怕,说道:
“本来也就是个意思,我相信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也不想见你为着这份孝心反而受罪。”
翔螭舟上也不是非要她们亲自登上的。
“今天是因为闻予在这儿,才没出事的,万一有坏人也对那条战船算计呢?她到时候分身乏术,不如让她去那边,翔螭舟这里,咱们都不上船,也没什么危险了呀,您说对不对?”
王昭容笑了,捏了捏宝庆的鼻子:
“你呀,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行,我依你就是。”
宝庆在心中默默道,所以闻予,去属于你的船上吧,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但希望在重要的时刻,你能和你的船在一起,而不是像我被困在宫里这般,将你也困在不属于你的翔螭舟上。
……
虽然宝庆公主没有出任何事,但王昭容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大事化小。
上回经过宝庆的提点,她对朱棣告沐氏的状,是第一回。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她已经没有这么难开口了。
虽然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一贯的作风,是借刀杀人,他虽收了权家父子的钱财,但明面上找不到他出手帮忙的证据。
倒是姚阔几人是跑不掉了。
翔螭舟船底下的鱼料虽然不剩什么了,但那只大鼋还在秦淮河中,甚至身上还插着闻予的箭,这种体型的鼋早前都会被提前清理出河段,显然这是有人刻意引来的,要查总是能查到线索。
何况即便没证据,也能叫你们顶罪。
姚阔几人悄无声息地没了,参与射柳的锦衣卫被重新指派了新人。
纪纲对此无所谓,朱棣更是如此。
权厚的处置则更为严重些,他在演仪那天未见任何信号就抢先出发,这事其他龙舟都能作证,若是皇帝容你,便能接受你“没听见,没发觉,忘记了”的说辞,若是不容你,直接不允他参加竞渡这还是轻的,黥了面和他老爹一块儿打包扔回朝鲜国去,也是正当。
而此时的朝鲜国王李芳远其实是个和朱棣颇为惺惺相惜的人物,一样得位不正,一样野心勃勃,一样锐意进取,一样……不喜欢和外国联姻。
对大明称臣的同时又很忌惮,送贡女可以,但坚决不联姻。
所以权氏父子这种“跪舔”上赶着做驸马的行为在他眼里大概和没脊梁骨的“朝奸”差不多,所以等两人来年回到老家,也注定不会有他们好果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