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闻予没有等来王景弘的手令,但她却能出厂了。
这当然不是王景弘大发慈悲放她去见刚炳,而是直接传了郑和的意思,让她去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郑公点了名,要我随行前往会同馆?”
闻予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来传话的小太监。
小太监是在郑和手下伺候的,笑眯眯地回:
“匠师放心,皆是为着公事。”
作为紧密的工作伙伴,荀慎不知内情,还以为郑和是找机会要嘉奖她,倒是很为她高兴:
“这可是好事,郑公日理万机,有几个人能有入他青眼的机会?船厂这里我和魏匠师会尽量帮你看顾的,你放心去吧。”
海舶铸炮盟如今的工作重心,已经逐渐转移向魏子涵那部分。
闻予这边,从七八天前,最大的任务就已经转变成确保工匠们按着图纸操作不出差错,以及和荀慎开财务会议。
她确实也不比前段时间那般忙碌。
本来和王景弘这个直属上级汇报工作完毕,她也做好了郑和可能会召见她的准备。
但这也太快了,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甚至还是让她直接跟随他去会同馆,如果她没猜错,郑和这次要见的人,就是那位三佛齐的王,梁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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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自然是不可能等闻予的,只有闻予等他。
隔天一早,闻予坐上马车,由薛千户派人护送,先绕道去了郑和的府邸,之后才到了踞于城东南的会同馆。
所谓会同馆,就是明朝官方设置的最高规格涉外宾馆,专门接待外国朝贡使团及周边民族使节,馆中生活便利,不仅配备馆夫、通译、大夫等服务人员,甚至还提供仪仗和宫廷生活用品。
这两年随着郑和的船队下西洋,万国来朝的盛景之下,有些副作用其实也悄悄显现了。
比如……大明朝的会同馆屡次爆满,挤满了来访的使臣,地方怎么都不够住,一度都采用上了预约制。
为了天朝上国的体面,会同馆两次紧急扩建,甚至并将西面的乌蛮驿并入,形成了如今的规模。
朱门高垣,青瓦叠嶂,飞檐翘角皆循官式规制,檐下悬着黑漆鎏金的“会同馆”御赐匾额,馆外还有列着持戈的士兵与校尉看守,十分符合天朝威严气象。
旁边侧门则不时有身穿不同服饰的使臣和随员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这些人脸上皆是一副轻松愉快的神色。
出入不受限,这般开放?
这景象不说的话,闻予都快认为自己穿的是唐朝了。
她不由问领路的小太监:
“公公,使节们皆出入自如么?”
小太监笑道:
“姑娘说笑,从前唯有持礼部勘合、或随内官入内的外宾与随员方可通行,只是近年来馆内人数众多,陛下彰显皇恩,允许使节每五日可出馆,与自由进出也无什么不同了。”
闻予想起荀慎工作闲暇时曾吐槽过,如今每年就是养这些使臣都所费不赀,有些使臣来了不走,一住半年,就比如那暹罗使臣团,恨不得拖家带口长居于此,逼得朝廷只能下了命令,所有使臣团不得住在会同馆内超过三个月。
闻予今日见了才算明白,有吃有喝有住,最好的地段,出门就能观光,不怪那些小国使臣团不愿意走。
……
会同馆分东西二院,东馆接待藩属国王、头等使臣,西馆则安置随从、藩部商旅。
郑和本次低调出行,未曾骑马,只坐车入了东院最深处。
院中甬道皆以青石板铺就,洁净无尘,但会同馆规矩不严,郑和又不摆架子,没有严格清场,好几个院中莳花弄草和跑腿传话的汉人仆役都纷纷张着头偷看。
下车后,郑和便挥手让闻予近前。
王景弘大约是被他指派去做别的事了,今日只留下闻予独自应对老板的老板,注定是直接越级向上汇报的一天了。
其实郑和是个颇为惜字如金的人,因此他才更喜欢用王景弘这种随时能洞悉他心思的下属,好在闻予自有一手因人而异的职场生存智慧。
她甚至可以双线同时解读两位老板的意思。
简单交代几句,有些话他不必明说,她便已经领悟了七八分。
“闻匠师,今日你就跟在我身后吧。”
见机行事。
“属下明白。”
一行人缓步踏入东馆正堂。
僻静的小院,唯一不必遵从“使臣不得居住超过三个月”规矩的三佛齐华人首领梁道明,已经带领身后随从候于路边,静默侍立。
他在这里已住了一年半,名为使臣,实为软禁。
闻予偷眼打量了一下梁道明,年约五旬的他鬓角微霜,气质沉稳,长相其实和普通汉人无异,只皮肤黑了些,一身服饰半华半夷——内衬大明素色锦衫,外罩南洋织金短褂。
而他身后的随侍——其实也都称不上随侍,与郑和身后整齐划一的护卫团比起来,这些人真是良莠不齐,乍一眼看过去男女老幼什么成分都有。
梁道明第一次随郑和船队入京后,身边的人几乎都已被遣返,直到去年秋末郑和结束第二次出洋返航,三佛齐重又派了些使臣过来,正是此刻站在梁道明身后的这些——今日才不至于显得特别寒酸。
闻予还在他身后看见了一个熟人。
苏净月。
虽然不知道她是以何种手段在宫中宴饮上与梁道明接触的,但是闻予推断梁道明应当是很喜欢她的。
将她带到这样的场合显然也算是一种“过了明路”的表现,而且她也听王景弘说过,这一年多来,他的家眷都在三佛齐,他本人却并不好色,宁愿一个人冷锅冷灶在这里住着,也没听说沾染上什么桃色绯闻,谨慎得很。
苏净月还是第一个。
再看苏净月的神色和穿戴,显然过得也是不错的。
“梁道明携三佛齐诸臣,见过郑大人。”
这边梁道明带着众人在给郑和行礼了。
他依然有着很明显的南洋口音,但他在会同馆中住着的日子,日日学习南京官话和大明礼仪,除了说得急时会让人听不懂,大多时候其实已经沟通无碍了。
郑和点点头,上前道:
“梁先生客气了,我们里面坐吧。”
既然不是大明承认的王爵,郑和便只称他为先生。
梁道明自己听了倒没什么,只他身后那几个三佛齐人难免流露出屈辱的神色。
两边人一路进了正堂坐下,本是客随主便,可那几个三佛齐人,各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保持着刻意而警惕的距离,贴身跟着梁道明的两个三佛齐的年轻随侍,即便被强制解了刀,也不肯离开他半步,随时拳头紧握,肌肉紧绷。
闻予觉得有些好笑,在她看来,这就好像一群随时准备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
还真是……一点城府都没有。
大约他们自己都认为,郑和亲自上门这趟是要来兴师问罪的。
如今圣上对梁道明的态度摆明了是晾着,目前能有资格处理梁道明的,确实也只有郑和了。
但郑和一派从容,先让手下人送了备好的礼抬进来,旁边口齿伶俐的小太监立刻朗声唱起了礼单。
什么“雨前龙井四锡罐,并武夷正岩茶两漆匣”,以及什么“徽墨两锭、夹江连四纸一刀,并青田冻石闲章一方”,还有什么“腊制鹿脯一匣、风干山獐腿四只,并糟酿太湖银鱼二坛”等等。
绕口令一样的词儿一句句连珠带炮地从小太监嘴里吐出来,把那几个三佛齐“刺猬”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是寻常拜会的时令礼品,对郑和来说实在习以为常,但依然还是把梁道明这边衬得更寒酸了。
别说有什么应对的回礼了,他甚至没什么丫鬟仆婢,连茶都是苏净月亲自端上来的。
她低垂眉眼,扫过闻予时便当不认识一般。
郑和倒也不以为意,反而倒过来劝慰局促的梁道明:
“一些薄礼,梁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这茶倒是沏地不错。
他抬眼扫了一眼苏净月,见她的面目和打扮,瞬间领会过来:
“梁先生偏居此处,能有个可心的人陪伴,也是桩好事。”
梁道明听他主动提及苏净月,便接口道:
“是,我这里多亏苏氏。她是个好女子,青春年华,跟着我是委屈她了。”
他话中维护之意明显,显然对苏净月是十分喜欢且爱重的。
“哪里的话,梁先生可正当年呢。”
郑和说着,又扫一眼恭敬垂首站立的苏净月,心道规矩倒也学得不错,不是个轻狂的。
他早已经看出她教坊女子的身份,此时主动提议:
“这位苏……姑娘,也是大明女子,既然她有荣幸能与梁先生结一段好缘分,我也该为二位送上些贺礼。礼部那边我会派人去打声招呼,让他们去请旨,也好叫梁先生放心,跟着你的女子,必得是清白身。”
这意思就是可以将苏净月的教坊司身籍抹了。
梁道明也没想到郑和会这么痛快,吃惊过后忙道:
“这、这可真是她的福气了!快,苏氏,还不过来拜谢大人。”
苏净月愣了一下,立刻跪下磕头道谢。
徐景昌这个看似高贵的国公爷一直无法做到的事,不过是郑和在喝茶间隙轻轻碰碰嘴皮就能办到的事罢了。
是啊,这可是郑和啊……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就是实权与圣宠的化身。
这样一个小小恩典,他随口就能许出来。
“无妨,起来吧。”
郑和是真没把这样的小事放在眼里。
不论是礼单上的礼物,还是给苏净月请旨除籍,和他接下去要与梁道明谈的事比起来,确实都不值一提。
他清清嗓子,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便提出了清场的要求。
苏净月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闻予。
也是这一眼,正让她撞进闻予打量的眼神里。
冷静地甚至带了一些冷漠的眼神,其中蕴含着探究和警告。
苏净月飞快别过脸。
……
这事就这么在自己面前发生了。
苏净月就这么脱离了贱籍……
闻予突然觉得有一丝恍惚。
她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这条逻辑链。
她靠近梁道明,是刚炳推了一把不错,但纪深可没那么善良,帮苏净月摆脱贱籍大概只是顺便的,他还给她安排了什么任务?
而梁道明对苏净月背后的身份又知道多少?
郑和与三佛齐的合作,是自己提议的,郑和才能许出这样的承诺。
纪深总不会连这都能猜到吧?
她做事一向都很有自己的把握,但是闭关两个月造船让她遗漏了外界太多的信息,而身为局中人,最忌讳便是一叶障目。
所以难得的,她心底滋生出一抹隐忧。
一种明知道会有事情发生,但她仍然还没抓住线索的无力感。
“闻匠师?”
郑和的唤声惊醒了闻予。
她立刻收起思绪,将关注点重新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来,她看向上首的郑和,接了他的话头向梁道明自我介绍:
“是,梁先生,在下是龙江宝船厂海舶铸炮盟的匠师,姓闻,郑公提及与三佛齐的合作,便是从造船开始,请容在下为你详述。”
……
闻予发现,刚炳从前对郑和的判断是有些偏颇的。
他武将出身,固然没有王景弘那么专业,拥有极为细腻的判断力,但完全称得上是粗中有细,他对重视的下属足够信任,甚至也足够支持。
当然,他提供足够支持的前提是你有能力,但若你做不到,也得由你自己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次的事情,与其说是郑和与梁道明在谈,不如说是闻予代表着龙江船厂在与三佛齐谈。
主体就完全不同。
郑和给了她足够的发挥余地,又给了自己足够的退守余地。
谈不拢,谈不成,伤面子,出岔子,都不会第一时间找到他郑大人头上。
她自认先把核心概念“赊账造期船”“使用权与所有权的分离”讲清楚了,便先停下等一等堂中诸位的反应。
对面的反应就是……
没有反应。
因为对这些三佛齐人来说,闻予的提案,不能说是石破天惊,只能说是对牛弹琴。
——完全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