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等了三分钟,开了个玩笑:
“是不是因为我有口音?要不还是请位通译过来……”
郑和在上首咳嗽了两声,她立刻正经起来。
郑和只道:
“梁先生如果有不明白的,我倒是可以再解释一遍。”
三佛齐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只能咂摸出一件事来,原来郑和真不是为着奸细的事来兴师问罪的?
早前在心里排练的十八种求饶方式都用不上了?
闻予这一开口就提及了共同造船的合作来,因为这猝不及防的开场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因此难免怔楞,等反应过来想听的时候,却无奈发现……
果然越听越听不懂了。
感觉中文还得再去学学。
梁道明有点游离的目光是直接落在郑和身上的。
比起身后那些语言障碍关都过不去的下属,他还是能明白闻予在说什么的,只是当下有些不敢相信罢了。
于是只能以面面相觑回应。
“郑公今日来,只是为着同我们合作造船这事?”
“不然梁先生以为呢?”
“我……”
郑和的目光又看向闻予,闻予瞬间领悟,扮演起素日王景弘和他那一唱一和的角色来,插嘴道:
“梁先生,前两日我们船厂里遭了贼,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有丢东西,只是附近的宵小摸错了门路。船厂里人多口杂,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盗墓贼的,也有说是三佛齐的奸细……”
“你胡说!我我我们才没有呢。”
梁道明的一个下属立刻站出来红着脸申辩。
闻予眼角抽了抽:“……”
就你们这不打自招的心理素质也敢出来做坏事?
“我知道你们当然没有。”
闻予清了清嗓子,顺着对方的话道:
“闲话就是闲话,总是不能尽信的。有人还说瞧见了黄皮子成精来偷东西的,难不成郑公也信?何况郑公一向是很欣赏梁先生的,自然也不会听这样的挑拨离间。”
明明是郑和自己下的决断,她却把“真相”定义为“闲话”。
三佛齐的人瞬间都沉默了。
闻予笑笑:
“离题了,叫诸位见笑,我们船厂遇上盗窃,自然与你们是无关的,便是碰上有心人想把这事和你们三佛齐扯上关系,也得先问问郑公同意不同意。”
郑和只是低头喝茶,权当没听见这番“闲话”。
梁道明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再次恭敬地朝郑和行礼。
“郑大人,今日方知,您这如高山般的品格,实在是难得一见!我算是见识了!”
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成语来,夸得倒也直白。
“梁先生言重,区区小事,无足挂齿。比起你统领旧港一方海域的能耐来,我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奸细之事,不过捕风捉影,尤其此际龙江宝船厂有意与你们合作,彼此之间这些信任,还是要有的。当然,我不过是牵个线,若你们有顾忌,也不必强求。”
郑和只是平静地回复,半点不再提及奸细的事。
虽然梁道明身后那些愣头愣脑的属下随侍看样子还没信,但闻予能看出来,梁道明从一开始见的那种防备的姿态,其实已经卸下了不少。
郑和这样的航海家,自然是气吞山海,胸怀天下,区区三佛齐他还真不会放在眼里。
他显然也是仔细考虑过闻予的提案,明白通过三佛齐建立海外政治影响力的机会,远比追究区区几个奸细重要的多。
其实他倾向于,那几个奸细甚至未必是梁道明安排的。
眼下这样的情况,始终是梁道明欠他一份人情。
他不提,这份人情就会永远欠着。
不过是最初级的拿捏人心的手段。
远离中原政治中心多年,实际上和海盗们没多大区别的三佛齐人哪里见过这个。
梁道明的态度已经软化。
他顿了顿,拱手道:
“郑公,事发突然,合作之事还请能给我们些时间考虑一下。”
“请便。”
梁道明便带着人在隔壁小屋内商议了一盏茶的时间,偶尔有闻予听不懂的话音传来,可见他们讨论地颇为激烈。
郑和只当听不见,依然高坐在上首喝茶。
“郑公,这合作的事宜,如果他们同意了,恐怕汉王殿下那边会有话说?”
闻予知道郑和对她挺宽容,甚至是有些欣赏的,便也趁此机会放肆一下,主动攀谈道。
她是在试探郑和有没有和汉王通气。
毕竟海舶铸炮盟还是靠着朱高煦的点子和班子搭建起来的。
郑和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说道:
“汉王殿下只与我们合作一条船,就事论事,合作结束后我们要做什么,他亦不能随时插手。”
闻予闻言微微露出些笑意。
汉王给的经费是一次性的,但谁说海舶铸炮盟就也得是一次性的?
郑和也知道她聪明,更是明哲保身,生怕他这个大领导一拍脑门做出决定,没考虑后果,最后坑了她。
他是沉稳的风格,直接给出了底牌:
“这点不用你担心,便是军器局那边的人都抽调走了,我也有其他办法。另外,若三佛齐同意合作,日后自然是由闻匠师你统领海舶铸炮盟,全权与他们交涉,如何?”
这话的意思,以后海舶铸炮盟会从一个项目直接升级成一个挂靠在船厂,但却不属于船厂管辖的独立部门。
而这个部门的老大,自然就是闻予了。
“嘿嘿,多谢大人抬举,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她拱着手,立刻笑嘻嘻地拍了几句领导的马屁。
和聪明人交流就是愉快,郑和的段位果然还是高王景弘一筹的。
闻予那些天花乱坠的战略目标先不提,显然郑和是很希望借此机会建一个只属于他的嫡系军用船舶制造中心。
这个地方将是他在朝堂的话语权,也是他日后和南洋诸国谈条件的资本。
这个地方将吸收他能倾尽的资源,也需要为他提供绝无可能被取代的战力和忠诚。
闻予努力了这么久,总算又踮着脚够到了下一个职业门槛。
这才是她想做的船匠。
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更多的权力,更多的资源,以及与郑和更深的利益绑定。
一盏茶的工夫到了,梁道明神色严肃地撇下了那一干下属,拱手向郑和再次行礼。
他果然臣服。
“郑公,感谢您给我们这次机会。我们……愿意合作。”
……
合作造船的部分谈完了,但郑和有宣慰司的部分要与梁道明谈。
这类绝密事件,郑和与梁道明之间并不想留第三人在场。
屋内进行了二次清场。
梁道明那两个护卫再不请愿也被梁道明赶出去了。
闻予获得了中场休息。
她适才讲得口干舌燥,连茶水都没被续上一杯。
梁道明那些下属总是对着她叽里咕噜地开启防盗对话,时刻呈现防备姿态。
她倒是无所谓,自己进了旁边的茶房。
果然,苏净月正在这里看风炉。
“劳驾,再给我倒杯水吧。”
苏净月正发呆,闻言似乎吓了一跳,手中的扇子都差点拿不稳。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闻予,还是依言给她倒了一杯茶。
“谢谢,也恭喜你,即将摆脱贱籍。”
闻予说道。
苏净月却扯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容:
“闻予,你在看我的笑话?”
她不敢将声音放得太高,因为茶房外有两双不善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梁道明的人对闻予自然多有提防,但对苏净月其实也没好多少。
“我没这个意思。”
“你一定觉得我很可悲吧。”
苏净月微微垂下脸,眼神凄婉,有一种哀伤而破碎的美丽。
闻予:“……”
“我不像你这么好命,身为贱籍,我还能怎样呢?我用身体作为筹码,辗转于我不喜欢的男人之间……一个穿越女混成这样,简直可笑又可悲,不是么?”
她又撇开脸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但是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怜悯,你也不必来指责和对我说教。我知道,你是很厉害,连纪深都这么说,但我告诉你,你在我这个位置上,也未必会比我做得更好!”
喝茶的闻予:“……”
姐妹,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我从刚才开始,除了喝茶好像啥也没干吧。
闻予给自己又续了杯茶。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她人命运。
前世这句劝人别做圣母的金玉良言此时浮现在她脑中,红字加粗提醒她别再管眼前这个人了。
就让她陷在泥泞里吧,就让她一无所知地被纪深的阴谋诡计吞没吧。
这都是苏净月自愿的,是她蠢,是她傻,关她闻予什么事呢?
可是这句话又和此时眼前苏净月脸上愤恨、恐惧、慌乱、嫉妒种种表情融合在一起,她耳边似乎还能响起当日她用琵琶弹奏的那曲《梁祝》……
闻予还是没有做下转身就走的决定。
苏净月说她命好,真的好么?
她跟宗像九郎殊死一搏的时候,其实又有几成把握自己一定能活下去呢?
不过是她生来一副铜筋铁骨,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闻予想起曾经魏子涵似乎提起过,苏净月在现代时好像一直在学校里被人欺负霸凌,明明长得不错,但因为性格问题总是不能融入人群,因此即便穿越过后和他们这些老乡也不亲近,尤其是对同为女人的她,更是天然怀有敌意。
她能有如今这样“花魁”的面貌,其实已经是下了很大苦工改变的,当然,其中也有纪深不少帮助。
这样成长路上有创伤的人,闻予也算见多了,所以她此时也并不想去和苏净月争辩谁的命更苦,也不想跟她说,她的命运重启,能投身到了大明朝的官宦家庭其实已经是胜过百分之九十的人的开局了。
再换句话说,靖难之役这样敏感的阶段,她一个现代人就半点没有提前预备,给家族示警吗?
苏净月家里出事的时候她也十五岁了,可是她真就缩在古代闺秀的壳子里做了十几年的小姐,一直等到命运的铡刀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就是所谓的命不好吗?
和魏子涵这样不够坚定自己,总是想在别人身上找些寄托的性格不同。
苏净月这样的人,说白了其实是没有自己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所以像个橡皮人一样,由着纪深把她搓圆揉扁,捏出各种形状来。
闻予只是说: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也不觉得我比你厉害。从前如何自不必谈,我只知道,今天郑和已经给了你机会脱离贱籍,所以苏净月,你的人生还有第二次翻盘的机会。”
苏净月冷笑:“是么?你真的觉得我还有?我还能像你这样做一番事业,像你这样堂堂正正嫁人么?”
她早没了这种资格。
她的人生在被投入教坊司,在她的身体被第一个男人占有时就已经结束了。
闻予皱眉:
“你活了两辈子,依然觉得女人的生命里,只有事业和婚姻才重要么?”
苏净月被她问得一愣,她听见闻予的声音响起,温和沉稳,充满力量:
“活着……才是重要的。为你自己活。”
不为了家族,不为了爱人,不为了子女,更不为了指指点点的陌生人、村口的大妈、街边的路人甲……
闻予在苏净月逐渐震惊的目光中一字一顿道:
“即便你觉得你什么都没有了,但其实手里永远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命,有命在就有翻盘的胜率。”
“命运这东西的玄妙就在于,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没有资格来决定输赢。”
“在概率事件中,本就不存在绝对的赢和绝对的输!”
顶多是她已经把人生这把牌从五五开的胜率打成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输面,但不是还有百分之一的机会能赢么?
而对闻予来说,别说是百分之一,哪怕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亿万分之一的赢面在……
就代表她还能翻盘不是么?
苏净月震撼地嗫喏了一下嘴唇,却无法说出驳斥的话来,只能咬紧牙关道:
“你说得容易!面临这一切的又不是你!”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但是在此之前……无论纪深让你做什么,都停手吧苏净月,什么事都别去做,你得先让自己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