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面面俱到的完美方案,如果有的话,那就只存在于甲方爸爸的口中。
所以王景弘秉持甲方的挑剔眼光,不遗余力地继续挑战闻予:
“设想虽好,但实行却难……虽然工匠、技艺、水手都掌握在我们手中不假,可是人心思变,一旦去了外海,可就不似在陆上这般了啊!”
他毕竟也是下过南洋的,对很多事情也有自己的判断。
“在外海之上,人性往往就会胜于道德礼教。你当真能保证,那时候船上的火炮、火铳,你那纵帆,不叫人偷了去?船队上万人,还能上下一条心?便是一点点偷摸着学,五年后,十年后,南洋小国的海航技术便很可能发展起来了。届时不也是对大明的威胁吗?”
他敲了敲桌案,重重叩问:
“这一点,闻予,你想过吗?或者说,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问得重,甚至也有点蛮不讲理。
这种问题,明明是一个船队领航者刚思考的,而非她一个船匠。
但闻予连这一点也是替郑和想过的。
她甚至很明白,如果她此时连王景弘都说服不了,那就一定也说服不了郑和,以及朝堂上那些更保守的文官。
这是个绝对激进的计划,如果没有足够有力的理论依据,随便哪个人都能站出来驳倒你。
她深呼了一口气,反问:
“大人,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问,您既然这样问,是不是正说明,其实这计划在您看来是可行的?对么?”
王景弘不料竟被她反将了一军。
当初闻予提出要将宝船用樟木换楠木省成本,王景弘就不曾与她展开细聊,因为他知道这事做不成。
只有能做的前提下,他才会反复追问后果。
“你这丫头……”
虽然被冒犯,但他的面色却松了松,露出了少见的柔和。
这些时日以来,两人不自觉之间也处成了如同老师学生一般的关系。
若闻予今日是个男人,王景弘甚至想,怎么也得托她一把……
她这样的才干心性,总是胜于船厂那只会和稀泥的廖主事和孙提举吧?
只可惜身为女子。
王景弘叹了口气,坦白道:
“是,我正是知道郑公所想,知道他如今束手束脚,才想寻找一条解决之法……”
“既然大人坦诚了,我这个做下属的,自然也得与您说尽实话。”
闻予顿了顿:
“我确实不能保证船上所有的技术都保密。但是大人真觉得,将所有技术牢牢掌握在手里,就可以让我们永远掌握着最新的技艺吗?”
难道不是?
王景弘愣住了,只听闻予继续:
“海舶铸炮盟为了打造这条新船,花了多少银子,我想没有人比您更清楚了。我与魏匠师的合作……虽然目前来看已经成功大半,可成功的前提,是不断地烧银子。”
王景弘当然懂。
没有汉王这次的资源支持,这条船根本就无法问世。
可世上有几个汉王呢?
甚至太子殿下,是绝对的保守反对派。
闻予叹了口气:
“所以大人,技艺永远有更新的,而更新的技艺需要的不是最强的保密……而是足够多的金钱,与足够大的权力。”
需要源源不断的烧钱,需要如郑和、汉王这样的人鼎力支持。
王景弘彻底沉默了。
闻予很想再次举个例子。
几百年后取大明而代之的满清皇朝末期,孱弱的巨龙被西方世界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接连挨打毫无还手之力后,他们其实也是想过思变的。
而作为侵略者的英国人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他们竟然愿意将战舰卖给大清。
为什么?
英国并不担心军舰出售给清朝后自己会受到攻击,一方面是因为清朝的海军实力远远不能与英国相比,相反,出售军舰提升清朝的军事能力,反而能够帮助他们在中国建立更为稳固的势力范围。
没错,扶持你们来对抗我自己,听起来非常反常识,但在资本主义世界却是行得通的。
因为比起掌握着那点技术来说,他们更需要的是钱,是话语权,是有购买力的人民,是高质量的自由市场,是名正言顺加入当地政治游戏的入场券。
另一方面,国际政治中,强国对弱国进行军事援助或出售武器以此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更是现代社会通行的法则。
没错,国际影响力——这也正是朱棣所向往着的、只有大国才能拥有的“万国来朝”的本质。
闻予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只有源源不断的金钱和声望,才能促进技术的飞速进步和迭代,而固步自封却只能导致停滞不前。
这一点,是由历史证明过的真理。
甚至也是农耕文明和工业文明的本质区别。
因此她在这方面其实和杨氏秉持着相同的理念,技术始终不应该被禁锢在少数人手中。
今时今日的大明,对于南洋那些占城、锡兰山、暹罗、满剌加、苏门答腊诸国来说,何尝不是另一个望而生畏的日不落帝国呢?
只是中国人的野心没有那么膨胀,对于自由市场的需求没有那么迫切。
但是对郑和来说,这未必不是一条可以借鉴的路径。
大明如今的火器、造船工艺领先南洋百年,是彻彻底底的垄断技术,郑和完全可以对他们漫天要价。
比起靠那些还需要漫长时间来证明的贸易行为,显然合作造战船和军火是一个立竿见影,马上就能看见效果的办法。
卖军火和卖胡椒能是一个利润量级吗?
“王朝数代,更迭千年,至此有多少人能拥有郑公这样的机遇和能力呢?浩瀚大洋,海上丝路,大人,您和郑公,真的没有设想过更多种可能吗?!”
王景弘的表情,让闻予莫名生出点眼熟的感觉来。
几天前纪深在她面前大放厥词时,她也是这个表情吗?
王景弘大概此时有点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了。
就连闻予也觉得自己挺疯的。
她竟然在煽动郑和成为这个时代南洋最强的军火中间商?!
但为什么不行呢?
对于郑和这个航海家来说,七下南洋,难道仅仅是接了圣旨宣扬国威?
面对那些他看不顺眼的势力,比如那个海盗陈祖义,比如那个两面三刀的满者伯夷,他只能束手束脚地遵循国策?
因为出洋所费不赀,回来后日日在朝堂上和人对账、唇枪舌剑争那些钱?
这些真是他骨子里想做的吗?
闻予其实能够与他有些共情的。
就像她喜欢造船一样,难道对着木船缝缝补补就是她想做的事吗?
他们都像被捆住了翅膀的鸟,若有机会挣脱,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展翅高飞。
所以在与纪深的谈话之前,一直犹豫着不敢将这番提案说出来。
但她此时看着王景弘,又突然觉得这决定果然没有错。
眼前之人,已经彻底地被她激荡起内心最深处的某种欲望。
她看见他不由自主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层细汗。
甚至他的手指有些微的颤抖。
王景弘心中皆是汹涌激荡、排山倒海的情绪,这都是什么狂悖之言啊!
可是他却不能否认,他竟对她口中那描述充满了向往和期待。
本质上来说,出过洋的他,和郑和一样,对海外世界,是有着与朝堂上那些抬头匾额,低头文书的官员们完全不同的看法的。
他们都期待着做出一番更伟大的事业来啊。
……
“闻予,我不信这些话能是谢夫人教你的……你平时都看什么书,听了什么人说话!”
王景弘擦干净了额头上的一层薄汗,他甚至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可他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要消化闻予这些信息,他依然需要花一些时间。
如果说这场对话的上半场,闻予那法子还只能说很“邪性”,那她这后半场的话简直可以称为离经叛道、大逆不道了。
这甚至是远高于他认知的事,是他无法做出评价的事。
闻予说道:
“大人见谅,就当我是……梦中所得吧。”
就当她在说梦话,梦到哪句说哪句。
她的提案结束了,决定权已经交到了王景弘的手上。
只看他与郑和之间是否是真的心意相通,还是纯粹的塑料上下级了。
王景弘没有让闻予走,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不断摆弄着手中那块锦帕,仿佛这样的动作,就能助他捋清脑中纷乱的思绪。
闻予觉得自己好像给古人上强度上得有点太猛了。
爆炸的信息量塞进32兆的初级硬盘,自然一时很难接受,感觉马上要烧了cpU。
若像闻情这样是个砖头脑袋,反倒没这么多事——对听不懂的人来说,自然什么信息都无法伤害到那点可怜的脑容量。
正是王景弘听得懂,他才觉得头疼。
这张给郑和与王景弘独家定制的大饼,和给闻家人画的简直是天壤之别。
闻予弱弱地继续补充:
“大人,直白叫卖火器、挑唆战争是不太好听,就算以‘租借’之名也还是有些风险……但是也可以包装成藩属海防扶持、平乱援护,这样不是很符合大明宗主国身份么?也未必比经商敛财的名头更难听吧?”
欲盖弥彰的事要她说?
如果郑和能接受她的提议了,也就不会在乎这点子名声了。
王景弘瞪了她一眼。
良久,他才闭了闭眼道:
“你写的东西都留下,容我再细细思量。”
他没说会不会转达给郑和,似乎还是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下决断。
但闻予如今已经很知道王景弘的性情了,他没有斩钉截铁做下决定,就已经充分表明了他的立场。
他顺便再嫌弃了一下闻予的草稿。
“这样的东西,总是不能给郑公他老人家看的。你的字,得了空还是再练练吧。”
闻予的童子功毛笔字在匠户中算是独树一帜了,但随着她身边人的阶层越来越高,这字也就开始给她拖后腿了。
闻予嘴上应承,心中却不以为然,心道她有这工夫不如给自己找个好的文墨师爷,哪里还要费那个劲。
话至此处,该说的都说完了。
王景弘也是从头到脚、实实在在被这个下属上了一课。
闻予本该离开,但她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大事,择日不如撞日,索性直接得寸进尺当面向王景弘提出了请假。
她如今是项目的技术总监,没有足够的理由是无法离开船厂的。
但是与纪深的对话过后,她觉得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与刚炳再见上一面,省得刚炳着了他的道。
到了此时,她也没有对王景弘再隐瞒。
“什么?你说你要去见刚爷?”
王景弘再次诧异:
“你竟还认识刚爷!”
这姑娘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同为燕藩武将出身,王景弘或许不知情,但郑和多半知情刚炳与谢氏的恩怨情仇的。
她既然承认自己和谢氏关系匪浅,那么认识刚炳也是合理的。
她也不避讳地直说:
“因谢夫人引荐,才得以认识刚爷,夫人也有些后事交托……这属于我的私事,还请大人能够通融。”
郑和与刚炳算得上是政敌,两个人互相看不上,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她既然如今是郑、王二人的下属,就不应该首鼠两端。
但作为朱棣身边的老人,郑和与刚炳两人都知道彼此对朱棣的忠心是不容置疑的,所以在大是大非上两人并没有核心冲突。
因此在王景弘面前,索性她就直说了,既然行得正坐得直,也没有非要藏着掖着的必要。
王景弘没说允许,也没说不允,似乎仍在思考。
本来闻予就是轮班匠,每月都有一半时间是自由身,如今为了海舶铸炮盟,她已经近两个月都锁在船厂没有出去了。
论理人家有私事要处理也是应当的。
若要等那么大的海船彻底完工,少说也得再来两个月。
闻予心里虽急,却也不能催促,半晌后才听王景弘道: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他其实已经松口,但心里又清楚这丫头邪门地很,所以他临时决定,但凡她的事,他索性一股脑全都告诉了大领导,让郑和来做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