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鼎沸的观众席上坐下。
炫目的聚光灯死死钉在圆台中央,那里正在上演一场单方面的、令人极度生理不适的虐杀。
一台名为“喋血”的机甲,通体暗红如凝固的血痂,正以近乎戏耍的残忍姿态,折磨着对手。它的对手早已失去反抗能力,装甲支离破碎,能量核心黯淡无光,如同被扯烂的布玩偶,随着每一次重击无力地颤动。
“打啊!继续打啊!撕了它!”观众席爆发出高亢的嘶吼,他们迫不及待想看更刺激的。
冰冷的电子音反常地沉默着,仿佛默许了这场暴行。
暗红机甲的铁爪扣住对面机甲连接松动的右臂,猛地向外一扯——
“咔嚓!滋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伴随着能量管线爆裂的火花响起。一整条机甲手臂被硬生生撕离躯干,带着断裂的线缆和零件,像垃圾一样被随手抛下圆台,砸出沉闷的巨响。
“呃啊——!!!”公共频道里,对手驾驶员凄厉的惨叫瞬间被观众的欢呼淹没。
对于神经接驳的驾驶员而言,这无异于承受一次真实的、肢体被撕扯的剧痛。
但这还没完。
“喋血”像是从中找到了乐趣,依样画葫芦,卸掉了对手的左臂,然后是双腿。灰蓝机甲彻底变成了一具瘫在圆台上的机彘,只能微微抽搐。
观众席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夹杂着兴奋的嚎叫。
“喋血!喋血!喋血!”
暗红机甲站在一堆残骸中,似乎仍不满足。它抬起厚重的脚掌,对着已无还手之力的对手胸甲——那里保护着驾驶舱——狠狠踩下!
“砰!砰!砰!”
每一下都沉重无比,胸甲迅速凹陷、变形、破裂。最后,它俯身,机械手粗暴地插进破口,硬生生将那个保护得还算完好的球形驾驶舱,从机甲躯干里挖了出来。
驾驶舱上还连着些许管线,被“喋血”拎在手中甩动。
然后,它牵着“战利品”,边绕着台面肆意拖行,边对着沸腾的观众席,另一只拳头用力捶打自己厚重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咚咚”巨响,配合着扩音器里传出的、驾驶员兴奋到变形的嚎叫。观众们也跟着嚎。
整个拳场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陷入一种原始、野蛮、集体无意识的癫狂。
陆斩霜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胃部却阵阵收紧。“喋血”捶胸嘶吼的姿态,让她想起纪录片里炫耀武力和地位的猩猩首领,充满了未被文明驯化的兽性。末世的丧尸虽然恐怖,但它们的杀戮出于本能,简单直接,绝不会以同类的痛苦为乐,更不会有一群看客为此欢呼喝彩。
从陆斩霜和伶哥进场以来,二楼看台那间视野最好、一直紧闭的豪华包间外,就一直肃立着数名身着黑衣、气息冷硬的保镖,明确昭示着里面大人物的存在。
此刻,包间门打开,一名黑衣保镖走下,径直来到圆台边,俯身对“喋血”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无数道交织着羡慕、忮忌、畏惧的目光注视下,那台暗红机甲解除武装,一个身形高大、满脸横肉的男人跳出驾驶舱,昂首挺胸,跟着保镖走向那间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包间。
伶哥问侍应生要了杯清甜的果酒,杯梗夹在修长的两指之间轻摇,里面的柠檬片上上下下的浮沉。
“百胜选手,按规矩,不能拒绝同段位或以下的挑战,尤其是这种刚达成百胜,风头正劲的时候。”伶哥扯了扯嘴角,“挑战成功的新人,能直接得到他的段位和荣誉,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你好像特别希望我被里面那位看中。”
伶哥脸上那种惯常的、轻浮的笑容淡去了些,他晃着酒杯,眯着眸子,细细端详着里面桔黄的液体。
“哪里,只是看你赚点营养液都这么拼,有点同病相怜罢了……我们这种陷在泥潭里的人,眼睛总得常常盯着上头偶尔垂下来的绳子,哪怕滑手,也得试试。抓住了,就能往上爬一寸,多喘一口气。”
“你抓住了,”陆斩霜平静地说,“所以现在一路上他们都叫你伶哥。”
“是啊,我升职了。”伶哥嗤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伶哥伶哥,先是伶,才是哥。他们面儿上虽然客客气气喊一声,但背地里呢?骂什么的都有,什么卖笑的,卖屁股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这地方,谁不是从泥里滚过来的?可偏偏,泥潭里的人互相踩得最狠,好像把别人踩进更深的泥里,自己身上就能干净点。”
他轻轻啜饮了一口果酒。
“哥。”陆斩霜突然喊道。
伶哥愣了一下。
“嗯?”
陆斩霜指了指他的杯子:“你刚刚喝进去了一粒柠檬籽。”
伶哥:“……”
他瞪了陆斩霜一眼,有点恼羞成怒——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喝没喝进去籽儿他自己能不知道嘛?现在这颗籽他是吐也吐不出来,吃也吃不进去。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给你指条或许能快点弄到钱的路子。打不打,怎么打,打成什么样,都随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一个人气鼓鼓地走掉了。
陆斩霜独自坐在原地,周围是尚未平息的喧嚣和兴奋的余温。她缓缓摊开手掌,两枚银色指环静静躺在掌心,被握得温热,甚至还有些烫手。
圆台上,痛昏的人被架住双臂拖了下去,侍应生们正在仔细清理那堆机甲残骸和拖行的痕迹,为下一场表演做准备。包间的门依旧紧闭着,里面进行着怎样的交易,不得而知。
她看了一眼那扇门,又低头凝视掌心。
最终,她合拢手掌,将指环攥紧,转身,逆着仍在入场的人流,沉默地离开了地下三层。
外面的夜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深秋的气息扑面而来。风一吹,陆斩霜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濡湿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激灵的寒意。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呸,陆斩霜你真是飘了,没事儿想那么多干嘛?饭要一口口吃,债要一点点还,机甲要一拳拳打!”
她失笑地摇摇头,朝着阿尔忒弥斯的方向,脚步迈得又大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