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秦婉音那边，李澈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富林县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所有的棋子又过了一遍。
秦婉音那边已经开始动作了。
许仁明天上午到。
这套组合拳打出去，暂时应该能把新林乡的舆论稳住。
但光稳住新林乡不够。
齐爱民好不容易等到这次机会，肯定没那么容易放弃。
全县十几个乡镇，秦婉音和李秀英管得了新林乡，管不了其他乡。
所以，秦婉音那边开始动作的同时，他这边也必须有所行动。
他得想办法消耗齐爱民的精力。
让齐爱民分心，让他顾此失彼。
现如今，李澈唯一能用的棋子，就是胡大勇。
他拿起手机，翻到罗玉的号码，想了想，没有拨出去，而是先打开罗玉最近发来的几条信息，一条一条地重新看了一遍。
罗玉这段时间提供了不少线索。
用人问题、财务问题、办案程序问题等等。
但这些都只是胡大勇霸道行事风格的表象。
再往深里挖，也挖不出足以动摇他地位的原则性问题。
李澈把这些信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给罗玉打了个电话，问他还有没有更严重的问题。
对此，罗玉也很无奈。
“胡大勇这个人，小问题不少，但在案子上和清廉问题上，他守得住原则。这大概也是他敢收那些好烟好酒的原因——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底子是清白的。”
李澈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他收礼归收礼，但不会因为收礼而影响工作？”
“差不多。”罗玉说，“给他送东西的人，大多是求个心安，或者图个脸熟。真到了关键时候，他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所以他收得心安理得，也不怕别人查。”
李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吧，我想想办法，你那边继续挖线索，任何可能做文章的事，都记下来，越具体越好。”
“行。”
李澈的办法就是继续写匿名信，挂了电话，李澈又联系了许仁。
他让许仁针对这些线索继续写匿名信，继续往县纪委投递，但是这一次，他多提了个要求，让许仁往县纪委投递的同时，再想办法往市公安局督查组投。
挂了电话，李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几封信能起多大作用。
但他需要让胡大勇动起来。
只要胡大勇动了，就可能有破绽。
......
几天后，市公安局督查组的转班函到了富林县公安局，要求针对胡大勇的一系列问题“核实情况”。
胡大勇拿到转来的举报信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他看完第一封，脸色没什么变化。
看完第二封，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第三封的时候，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冷笑了一声。
上一次县纪委来查，他轻轻松松就化解了。
那些送东西的人没有一个敢承认，纪委查了一圈，查无实据，结案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举报的内容不是收礼，而是他工作中的问题。用人、财务、办案程序——这些事虽然算不上大毛病，但每一条都写得非常具体，连日期和涉及的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胡大勇在公安系统干了半辈子，敏锐的洞察力让他立刻意识到一件事——能知道这些细节的人，不多。
之后，督查组和纪委的人陆续过来了解情况，问了他，也问了下面的一些人。
等督查组的人走后，胡大勇把门关上，站在窗前抽了一根烟。
他已经有了答案。
能对局里的事知道得这么详细、这么准确的，除了他的司机，就只有一个人——政委罗玉。
胡大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向走廊尽头。
罗玉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关着。
胡大勇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反手把门猛地一摔。
“砰”的一声，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罗玉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胡大勇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胡局，什么事？”
胡大勇走到他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罗玉。
“罗玉，我问你，是不是你告的状？”
罗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县纪委的举报信，市局督查组的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胡大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罗玉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是。”他说，声音很平静，“是我写的。”
胡大勇冷笑了一声，直起身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盯着罗玉。
“我平时对你不薄吧？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是我哪个地方得罪你了吗？”
罗玉也站了起来，迎着他的目光。
“胡局，你的一言堂就得罪我了。局里的案子也好，党组会上的议题也好，什么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局里的人，听你的话就重用，不听你的话就打压。你不是得罪我了，你是把整个局的人都得罪了！”
胡大勇猛地一拍桌子。
“我的公安局当然得听我的！难道听你这个政委的？！”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我告诉你罗玉，在我手底下，你最好安分点！把你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收起来！要不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但压得更沉。
“你就给我滚蛋！”
罗玉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胡大勇，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很清楚——胡大勇说得出做得到。
他一个公安局政委，胡大勇是局长，上面还有一个跟胡大勇穿一条裤子的政法委书记孙加成。
两个人联手，想让他滚蛋，不是难事。
胡大勇见罗玉不说话，冷哼了一声，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敞开着，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闷热。
罗玉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把门关上，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就没有退路了。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他没有再匿名。
他以自己的名义，把之前提供给李澈的那些事例一一写进了报告。
最后，他在报告末尾写了一段话：
“此前向县纪委、市局督查组投递的匿名举报信，均系本人所写。本人对举报内容的真实性负责，愿意接受组织调查。”
写完之后，他重新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保存文档，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装进信封。
信封上写着：市公安局督察支队收。
他没有通过局里的渠道寄，而是自己开车去了县城邮政局，把信投进了邮筒。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手机，拨了李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李澈，我跟胡大勇摊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