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黄梅天湿热。
许意站在一楼大厅中央。
她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红蓝铅笔。
她面前是一张用两只汽油桶架起来的临时木桌,上面铺开着一整张一楼体验区的走线图。
“承重柱的黄铜包边再往里收两公分,转角处的弧度不够圆滑,重新打磨。”
许意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下一道红线,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
赵刚戴着安全帽,扯着嗓子冲远处的施工队长喊话,将许意的要求传达过去。
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急刹声。
三辆黑色凯迪拉克轿车在洋楼门口停稳。
车门整齐划一地推开,十二个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保镖迅速下车,在大门两侧站成两排。
他们强行推开门口看热闹的本地商户,在拥挤的街道上清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陈耀宗从第二辆车的副驾驶钻出来。
他今天脱下那身银灰色西装,换上了一身低调的黑色。
他快步走到后座,弯下腰,双手拉开车门。
一只锃亮的定制皮鞋迈出车厢,踩在青石板上。
一个高大白胖的外国男人走下车。
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英伦粗花呢西装,金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银色狼头的胡桃木手杖。
陈耀宗笑着,腰弯得极低:“理查德先生,就是这里,那个南省来的女人就在里面。”
理查德·威尔逊,美国泛亚资本亚太区执行总裁。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块纯白真丝手帕,捂住口鼻。
他蔚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嫌弃,手杖在青石板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一行人走进洋楼大厅。
理查德停在距离许意三米远的地方。
他用手帕在面前扇了扇,视线扫过许意卷起的衬衫袖口和那张搭在汽油桶上的破木桌。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许老板。”
陈耀宗直起腰,脸上的谄媚收敛,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这位是泛亚资本亚太区总裁,理查德先生,理查德先生刚好在上海视察,听说有个内地来的土包子要在南京路开店,特意过来看看。”
许意没有抬头。
她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图纸上继续勾画,将一个射灯的位置标定好。
“赵刚,让二楼的泥瓦工动作快点,下午三点前必须把地坪做好。”
许意将铅笔拍在桌面上,这才直起腰,看向陈耀宗和那个外国男人。
理查德放下手帕,用生硬的中文开了口:“许女士,我看了大华百货昨天的报告,你截断了我们在华东的货源。这种野蛮的商业手段,在文明社会是行不通的。”
他举起手杖,指着四周正在施工的墙壁。
“你们内地人,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零售。缺少泛亚资本的渠道网和我们掌握的国际品牌授权,你这栋楼就算装修得再像样,也只是一座卖廉价破烂的仓库。你们造出来的东西,永远上不了台面。”
理查德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随手扔在许意面前的木桌上。
轻飘飘的支票落在建筑图纸上。
“三千万美金。”
理查德抬起下巴,蓝眼睛里满是施舍的意味,“收购意想集团百分之百的股权,包括你们那些简陋的工厂和仓储。拿上这笔钱,回你们那个落后的乡下,足够你挥霍一辈子。这是泛亚资本对你们这种土包子最后的仁慈。”
陈耀宗在旁边帮腔:“许意,这可是三千万美金!你把整个南省翻过来也凑不出这么多外汇。理查德先生愿意买你的公司,是你祖上积德。赶紧签字拿钱走人,别给脸不要脸。”
大厅里的电锯声停了下来。
几个施工队的工人面面相觑。
赵刚捏紧了手里的安全帽,手背青筋暴突。
他死死盯着陈耀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许意看都没有看那张支票一眼。
她拿起桌上的一块抹布,擦去指尖沾染的红色铅笔灰。
“三千万美金。”
许意扔下抹布,身体前倾,“理查德先生,泛亚资本上个月在东京市场的投资全面溃败,资金链断裂,连汇丰银行的过桥贷款都还不上了。你拿三千万美金来上海滩装阔绰,这笔钱,是你们总部从哪个牙缝里抠出来的?”
理查德脸上的傲慢僵住。
他握着手杖的手指用力收紧。
陈耀宗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泛亚资本在东京的亏损是最高机密,连他这个华东区代理也是昨天才得到内部消息。
这个南省来的女人,怎么可能查到大洋彼岸的绝密财务数据!
许意站直身体,盯着理查德的眼睛。
“意想集团目前在全国拥有六个现代化仓储中心,四十二条买断的生产线,我们上个月的单月净利润,折合美金是八百万。”
许意语速极快,“你拿三个半月的利润,来买我百分之百的股权。理查德先生,你们外资不仅傲慢,而且极其愚蠢。”
理查德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咬紧牙关,脸上的白肉涨得通红。
“你懂什么!没有我们的国际品牌,你们的国货就是垃圾!消费者不会买单!”
理查德挥舞着手杖,大声咆哮,口水四溅。
“垃圾?”
许意冷笑出声。
她绕过木桌,踩着满地灰尘走到理查德面前,两人相距不足半米。
“下个月八号,意想旗舰店开业,我会把国内最好的丝绸、最顶级的日化、最精密的机械手表,全部摆在南京路最显眼的位置。”
许意盯着理查德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会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外资看看,什么叫中国制造,什么叫中国速度。从今天起,上海滩的零售规矩,我许意说了算。”
理查德举起手杖,指着许意的鼻子:“你这个狂妄的女人!我要动用泛亚的所有资源,让你的店开业第一天就破产!”
他的手杖还没碰到许意的衣领,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从旁边探出,死死钳住了胡桃木手杖的杖身。
陆征不知何时出现在许意身侧。
他穿着黑色短袖,手臂上肌肉贲发,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气,手腕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
坚硬的胡桃木手杖在陆征手里断成两截。
木刺扎破了理查德的手心。
理查德惨叫一声,松开手,踉跄着倒退,一屁股撞在身后的陈耀宗身上。
两人摔成一团。
门口的十二个保镖见状,立刻拔出腰间的甩棍,气势汹汹地冲进大厅。
陆征将手里的半截断杖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大步迎向那群保镖,顺手抄起旁边脚手架上的一根实心钢管。
钢管挥舞,带出尖锐的风声。
“滚出去。”
陆征的声音低沉沙哑,宛如护食的猛虎。
他手里的钢管重重砸在旁边的承重柱上,火星四溅,在黄铜表面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保镖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震慑,硬生生停下脚步,握着甩棍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理查德被陈耀宗从地上扶起来。
他看着陆征手里那根砸弯的钢管,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的许意,脸色由红转白。
他捂着流血的手心,连句狠话都没敢留,转身跌跌撞撞地逃出门外,钻进凯迪拉克。
陈耀宗捡起地上的支票,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
车队引擎轰鸣,仓皇逃离南京路。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意转身走回木桌前。
她拿起那支红蓝铅笔,低头看向桌面上那张沾了些许灰尘的建筑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