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路三层洋楼内部，陈年木材发霉与灰尘气扑面而来。
阳光穿透彩绘玻璃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光影。
细小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许意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内搭真丝衬衫，脚踩平底皮鞋。
她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建筑图纸，沿着图纸上承重墙的线条缓慢滑动。
“一楼全部打通，做成开放式体验区，承重柱保留，外层包上黄铜和胡桃木。”
许意头也不抬，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二楼做精品女装和日化，三楼设成贵宾专区。货架全部采用意想集团的第七代标准，间距拉宽到一米二。”
赵刚站在一旁，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许总，施工队联系好了，是上海本地的老师傅，材料明天能进场。不过，刚才外面出了状况。”
一楼大门处传来推搡声与汽车喇叭的鸣叫。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闷响。
陆征大步走进来，黑色夹克被肌肉撑得紧绷。
“外面来了几辆车，把施工队的卡车堵在路口了。”
陆征走到许意身侧，目光看向门外。
许意卷起图纸，转过身。
大门外，三辆林肯轿车一字排开，将十字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推开，八个黑西装保镖下车分列两侧，在拥挤街道上清出一条道。
大华百货的周经理正点头哈腰，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车门。
一只定制皮鞋迈出来，踩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下车。
他穿着银灰色西装，手里夹着雪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陈董，就是这里。”
周经理指着洋楼，压低声音。
来人是陈耀宗，美国泛亚资本华东区总代理兼大华百货实控人。
泛亚资本掌握着上海滩半数以上的零售渠道与外汇配额。
陈耀宗吸了口雪茄，吐出烟雾，径直跨过门槛走进大厅。
许意站在大厅中央看着他。
陈耀宗停在许意三米开外，隔着镜片上下打量她，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旧图纸上。
“许老板真是好大的手笔。”
陈耀宗开口，“一百五十万美金，眼都不眨就砸在南京路上，南省首富果然财大气粗，只可惜，钱在上海滩买不来所有东西。”
“陈董消息很灵通。”
许意将图纸递给赵刚。
陈耀宗弹了弹烟灰，任其落在柚木地板上。
“上海滩没有秘密，我今天来，是教教许老板规矩，做生意光有钱可不行。这地方的水，比你们南省的护城河深得多。没有我的点头，你的店开不起来。”
他抬起手，周经理立刻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耀宗将信封扔在许意面前的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上海周边十七家大型供货商的联合声明。”
陈耀宗笑了笑，“从今天起，没有一家工厂会给意想集团供货，不管你出多高的价格，一件衣服、一瓶洗发水，你都拿不到，你的旗舰店，只能卖空气。”
大厅里安静下来。
赵刚捏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手背上青筋暴起。
门外的几个本地商户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陈董这是下死手了啊，直接断了货源，这楼租下来也是个空壳子。”
“外地人终究是外地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泛亚资本垄断了华东的供应链，谁敢得罪他们？”
“可惜了那一百五十万美金，这就打水漂了。”
陈耀宗看着许意，等着她开口求饶。
以往那些揣着钱来上海滩闯荡的外地商户，断了货源后，不出三天就会登门低头。
许意没有去看那个信封。
她抬起手，理了理真丝衬衫的袖口。
“陈董觉得，我意想集团在南省占了百分之七十五的市场份额，靠的是从别人手里要饭吃？”
许意语气平缓。
陈耀宗皱起眉。
许意转头看向赵刚。
“把我们上个月在广省和浙省签的合同拿给陈董看看。”
赵刚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叠文件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广省十三家服装代工厂的独家买断合同，浙省八家日化源头工厂的控股协议。”
许意向前半步，“我们意想集团，从来不找中间商拿货，我们在全国建了六个大型仓储中心。陈董封杀上海周边的供货商，正好帮我省了挑选的时间。”
她伸出食指，点在最上面那份合同的红印章上。
“我的货，明天就会通过意想集团的自建物流专列，直接运进这栋大楼。不仅如此，这份协议里，还包含了大华百货目前热销的三款国货品牌的全国唯一总代理权。”
许意直视陈耀宗的眼睛，“陈董，从下个月开始，大华百货想要进这三款货，得向我意想集团递交申请。”
陈耀宗脸上的肌肉一僵，夹着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
周经理瞪大眼睛，扑到桌前翻看那些合同。
白纸黑字，鲜红的公章，每一份都是直接掐断了中间渠道的源头直供协议。
“陈董……这……这上面真的有苏杭丝绸厂和海城日化的独家代理……”
周经理声音发颤，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合同上。
陈耀宗一把推开周经理，脸色铁青，盯着许意喘了口气。
一家内地的民营企业，竟在暗中打通了源头制造与自建物流。
这种垂直整合的打法，连泛亚资本都未曾涉足。
门外的商户们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我的老天爷，自己建物流，源头买断！这哪里是过江龙，这是一头吞金兽啊！”
“大华百货这次算是真踢到铁板了，连自己的货源都被人家捏在手里了！”
“这许老板到底什么来头，手段太狠了！”
陆征站在许意身后看着陈耀宗，目光沉冷。
周经理被他盯得往后缩了半步，腿肚子发软。
“陈董还有别的事吗？”
许意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施工队还在外面等着，时间就是金钱，我没空陪你在这里闲聊。”
陈耀宗咬紧牙关，将半截雪茄按在桌面上。
“许老板，我们走着瞧，上海滩的规矩，不是你有货就能卖得出去的。”
陈耀宗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转身大步走出洋楼。
周经理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林肯轿车迅速驶离，路口恢复了通畅。
许意没有理会远去的汽车尾气。
她转身走向那张被烫出焦痕的木桌。
她拿起刚才那卷泛黄的建筑图纸，重新展开。
“赵刚，让施工队进场，一楼的黄铜包柱改用哑光材质，灯光调成暖色调。”
许意拿起钢笔，在图纸的右上角重重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