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走廊。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机械的滴答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春的夜风灌进来，吹动着窗帘。
陆征坐在蓝色的塑料长椅上。
他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
掌心和指缝里，干涸的羊水混合着冷汗，结成了一层薄膜。
脚边的水磨石地面上，散落着被他捏碎的烟丝。
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刚双手拎着两个待产包，满头大汗地冲出电梯。
他一眼看到坐在长椅上的陆征，停下脚步。
跟随陆征这么多年，赵刚见过他单枪匹马闯毒贩老巢，见过他面对几十个歹徒面不改色。
但他从来没见过此刻的陆征。
陆征的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眶凹陷。
他高大的身躯在白炽灯下绷得很紧。
“陆总。”
赵刚放轻脚步走过去，把待产包放在长椅旁，“东西都拿来了，嫂子进去多久了？”
陆征咽了口唾沫。
他盯着产房门顶上亮着的红灯，声音沙哑。
“一个小时零七分。”
赵刚张了张嘴，把安慰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靠着墙壁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守在产房门外。
一墙之隔的产房内。
无影灯光线打在手术床上，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滴滴声。
许意平躺在产床上。
她身上的孕妇裙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汗珠顺着她的额头滚落，砸进无菌枕巾里，留下水渍。
宫缩的阵痛在她的腰腹和骨盆之间来回拉扯。
每一次阵痛袭来，都伴随着骨缝被强行拉扯的剧痛。
许意双手抓住产床两侧的金属护栏。
她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她没有大喊大叫。
站在床尾的主任医师抬起头，隔着无菌口罩看了许意一眼。
她接生了二十多年，见惯了产妇在阵痛中哭喊。
许意一声不吭，把所有力气都用在配合宫缩上。
“许代表，深呼吸！宫口已经全开了，跟着我的口令用力！”
主任医师大声喊道。
许意用力点了点头。
她吸气，胸腔鼓起，腰背向下压，将全身的力气推向腹部。
汗水流进她的眼睛，刺痛感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看到头了！很好，保持这个力度！再来一次！”
许意松开咬破的下嘴唇，大口喘息。
氧气灌进肺里，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再次抓紧金属护栏，手背上的青筋绽出。
“用力！”
许意闭上眼睛，拼尽全力向下压。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啼哭声穿透金属双开门，传到了走廊上。
走廊外。
陆征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太大，身后的塑料长椅发出嘎吱一声摩擦音。
他大步冲到产房门前，双手按在门板上，胸膛起伏。
“生了！陆总，生了！”
赵刚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
陆征没有说话。
他竖起耳朵，死死贴着门缝。
产房内，护士快速剪断脐带，将全身红彤彤的婴儿包裹进无菌巾里。
“是个男孩！五斤二两！”
主任医师按住许意的腹部，大声下达指令：“产妇注意！肚子里还有一个，不要泄气！准备迎接第二次宫缩！”
许意脱力地瘫在枕头上。
眼前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
她感觉到体内的力气正在流失。
“许代表！千万别睡！孩子胎位有点偏，你必须自己用力！”
主任医师的声音变得严厉。
许意咬紧牙根。
她想起门外那个连抽烟都把烟丝捏碎的男人，想起他粗糙手掌的温度。
她睁开眼睛，瞳孔重新聚焦。
她松开金属护栏，一把抓住床单，手腕翻转，绞住布料。
“来！”
许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迎着新一轮剧痛，腰部发力。
五分钟后。
“哇——哇——”
第二声啼哭响起，比第一声更加清脆尖锐。
“出来了！是个女孩！四斤八两！”
护士喊道。
走廊上的金属双开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护士长摘下口罩，看向站在门外的陆征：“许意家属！恭喜，龙凤胎！母子平安！”
陆征紧绷的双肩垮了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身躯摇晃了一下。
“我能进去看她吗？”
陆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换上无菌服和鞋套跟我进来。”
更衣室里，陆征抓着蓝色的无菌隔离衣。
他常年握枪的双手，此刻不停地发抖。
他试了三次，都没能把隔离衣侧面的系带打上结。
赵刚冲进来，一把按住陆征的手，麻利地帮他把带子系死。
“陆总，快去。”
陆征踩着鞋套，大步走进产房。
产房里弥漫着血腥味。
许意静静地躺在产床上。
她身上的孕妇裙换成了干净的病号服，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臂弯里，一左一右放着两个被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
两个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红彤彤的，正吧嗒着小嘴。
陆征放慢了脚步。
他军靴的橡胶底踩在瓷砖上，声音很轻。
他走到床边，身躯一点点矮下去。
他单膝跪在地面上，视线与许意平齐。
许意转过头。
她看着陆征布满血丝的眼睛，笑了笑。
陆征伸出手，想要触碰许意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看清了许意下嘴唇上一排深深的血印，看清了她指甲缝里的青紫。
陆征眼眶发酸。
眼泪夺眶而出。
陆征跪在产床前，眼泪砸在床单上。
他的肩膀抽动，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许意费力地从病床上抬起左手。
她将手掌贴在陆征满是胡茬的脸颊上，大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
“哭什么。”
许意声音沙哑，“这下家里热闹了。”
陆征低下头，双手捧住许意的左手，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掌心。
眼泪顺着许意的指缝流淌下来，砸在床单上。